傍晚的风带着些许凉意,吹得门帘轻轻晃动。
这个消息是刘桂芳带来的。她挎着菜篮子,站在周家门口,嗓门大得整层楼都听得见。
“秀兰呐,你婆婆要搬回来了!”她咋咋呼呼地说,“真的,我亲耳听见的,老太太跟德明说的,后天就搬!”
陈秀兰正在择菜的手顿住了。她抬起头,脸色铁青,一句话也不说。
刘桂芳还想说什么,看到这情形,把话咽了回去,悻悻地走了。
周建国从里屋出来,看到妻子这样,轻轻叹了口气:“秀兰,你听到了?”
“听到又怎样?”陈秀兰把菜往盆里一摔,进了厨房,把门摔得砰砰响。
晚棠坐在房间里,把外面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她叹了口气,起身走向厨房。
母亲背对着门,手在水龙头下冲洗着青菜,眼泪却无声地往下掉。
“妈。”晚棠走过去,轻轻握住母亲的手。
陈秀兰甩开她,哽咽着说:“你不用劝我。这些年,我受的委屈还少吗?当年分家,你奶奶把老房子给了大儿子,我们一家三口挤在筒子楼里,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她住在那边享清福,什么时候想过我们?”
“妈,过去的事……”
“过去的事?”陈秀兰回过头,眼眶红红的,“你知道我怀你的时候,你奶奶怎么说的吗?她说我怀的是女儿,周家的香火要断了。要不是你爸拦着……”
晚棠愣住了。这些事,母亲从来没有跟她说过。
“妈,这些年,您受苦了。”晚棠上前一步,抱住母亲。
陈秀兰的眼泪掉了下来,落在晚棠的肩上,滚烫滚烫的。
周建国站在厨房门口,看到这一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默默地转身回了屋。
晚上吃饭的时候,气氛沉闷得可怕。陈秀兰埋头扒饭,周建国闷头喝酒,晚舟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也低头扒饭。
“爸,妈。”晚棠打破沉默,“奶奶后天搬回来,您二老……”
“吃饭。”周建国打断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陈秀兰筷子顿了顿,没说话。
晚舟抬起头,想问什么,看了这气氛又把话咽了回去。
吃完饭,各自回房。晚棠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后天,奶奶就要回来了。
她不知道母亲和奶奶之间那二十年的疙瘩能不能解开,但她决定尽力而为。
第二天早上,晚棠先去大伯家。
楼梯口碰到刘桂芳,她阴阳怪气地打招呼:“哎呦,晚棠来了?来看你奶奶?老太太东西多,正收拾着呢。”
“大伯母。”晚棠点点头,没接她的话。
敲开门,陆德明站在门口,脸色淡淡的:“晚棠来了?妈在屋里,你自己进去吧。”
晚棠走进那间小房间,周婆正坐在床边,床上摊着几件旧衣服和一个包裹。
“奶奶。”晚棠叫了一声。
周婆抬起头,看到晚棠,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淡下去:“你来啦。”
“奶奶,您的东西收拾好了?”
“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周婆叹了口气,“都是些老物件,舍不得扔。”
晚棠在床边坐下,握住祖母的手:“奶奶,我妈她……您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周婆点点头,“秀兰心里有气,这些年委屈她了。”
“您能理解就好。”晚棠说,“我会慢慢跟妈说的。”
周婆沉默了很久,突然说:“晚棠,奶奶这辈子要强了一辈子,得罪了不少人。年轻的时候,觉得自己是对的,不肯低头。现在想想,确实有些事做得过分了。”
“奶奶,您能这么说,我妈知道了肯定会高兴的。”
“但愿吧。”周婆拍拍晚棠的手,“这件事,急不得。”
从大伯家出来,天已经擦黑了。晚棠走在筒子楼的走廊里,看着两侧的灯光,心里五味杂陈。
回到家,陈秀兰坐在客厅里择菜,看到晚棠进来,头也不抬。
“妈,我回来了。”
“嗯。”
“妈,奶奶她……其实心里还是想着咱们的。”
陈秀兰的手顿了一下,没说话。
晚棠走过去,在母亲身边坐下:“妈,我知道您心里有气。但不管怎么说,奶奶是爸的妈,是您的婆婆,是我的奶奶。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
陈秀兰沉默了很久,久到晚棠以为她不会回答。
“让我想想吧。”陈秀兰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晚棠心里一喜,知道母亲这是松口了。
这天晚上,周建国吃完饭,坐在藤椅上抽烟。晚棠走过去,给他倒了一杯热茶。
“爸,奶奶后天搬回来,您去接她吗?”
周建国想了想,点点头:“去。”
“那您跟我妈……”
“我会跟你妈说的。”周建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奶奶年纪大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晚棠看着父亲,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后天很快就到了。
那天早上,周建国骑着自行车去大伯家接人。晚棠不放心,也跟了过去。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陈秀兰站在门口,冷冷地看着祖母搬东西进来,一句话也没有说。
周婆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进门,看到陈秀兰,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祖孙俩对视一眼,谁也没有先开口。
空气仿佛凝固了。
晚棠站在中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心里着急,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周建国把东西放下,看看妻子,又看看母亲,叹了口气:“进屋吧,别站在门口了。”
陈秀兰转身进了厨房,周婆被晚棠扶着坐下,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这场面,看得晚棠心里七上八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