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周令仪在屋里写信:
信写得不长，絮絮叨叨都是家常。说巴蜀虽比不得京城繁华，但气候宜人，村人淳朴，日子比想象中好过许多。张怀义身体尚好，日日坚持锻炼。除了服役的日子，偶尔去镇上找些零工。承恩越发皮实，上树掏鸟蛋摔了跟头也不哭。槿姐儿嘴馋想喝点不一样的甘蔗汁，闲来无事便也由着她，跟着一起捣鼓甘蔗玩，竟误打误撞做出了一点白糖，成色颇佳。槿姐儿说想念外祖母便非要献宝送进京给外祖母尝尝。槿姐儿说之前去学堂夫子曾说过我们用的纸张是构树做的，问我只有构树能做纸张吗？竹子甘蔗这些为啥不能做，我就和槿姐儿一起把剩下的甘蔗渣也捣鼓起来，小有成效，等真做出了纸张还要劳烦母亲替女儿掌掌眼。
“闲来无事”四个字，她斟酌了许久才落下.这事不能大张旗鼓，“河神托梦”的名头更不能用，至少在信里不能写。周令仪深以为然，只是话家常般仿佛母女俩不过是捣鼓着解闷。
随信附上一只小陶罐，罐口用蜂蜡封得严严实实。里面是张槿第二批次做的白糖，约莫二两。成色比第一次更好，颗粒匀细，颜色洁白，对着日头能透出淡淡的光。
张怀义看完信问“义儿真信槿姐儿能做出纸张？”
“为什么不信？这白糖不就是槿姐儿做出来的吗！”周令仪笑眯眯的看向自己的丈夫。
张怀义亲自套车把信送到镇上，找了长公主暗线捎往京城。按平日的脚程算，快则十来天，慢则二十天能到。
等待的日子里，谁也没闲着。
青禾把熬糖剩下的甘蔗渣全部收集起来，在院子里晒得干透。又让张怀义去镇上木匠铺打了个简易的木框，绷上细纱布，做了个手抄纸模。浸沤、捶打、打浆、抄纸、压榨、阴干，工序一道接一道。张槿嘴上指挥，青禾和张令仪偶尔搭手，张承恩负责捣乱。一家子人在院子里忙得热火朝天，引得隔壁赵家阿婆频频探头。
“张娘子，你们这是在忙什么呀？”赵阿婆挎着篮子经过，笑着打招呼。
周令仪擦了擦额角的汗，笑道：“闲着没事，给孩子们找点事做。”
赵阿婆“哦”了一声，也没多问，只是看着院子里晒着的几张灰白色纸片啧啧称奇：“这纸挺好看的，比镇上卖的草纸白多了。”
张槿从纸架后面探出头，声音清脆：“阿婆，等做出好的来，送您几张糊窗户！”
赵阿婆笑得合不拢嘴：“那敢情好，阿婆等你的纸！”
人走后，周令仪看了张槿一眼：“你倒是会做人情。”
张槿吐了吐舌头：“咱们以后还要在村里住着呢，跟邻里处好了，做什么都方便。再说赵阿婆人挺好的，上回送鸡蛋还给承恩多拿了两个。”
周令仪摇摇头，眼底却全是笑意。
日子一天天过，蔗渣纸陆陆续续出了十几张成品。张槿在空间里的笔记上详细记下了每一道工序的改进方案。最初一批纸厚薄不匀，边缘毛糙，颜色偏灰。她调整了几次浆料的浓稠度，又改进了抄纸时的手势，后面出来的几张明显好了许多，纸面平整，薄而柔韧，比起市面上的草纸和黄麻纸，已经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周令仪把最好的两张单独收起来，说是等下次写信就用这两张纸写母亲。
张槿由着她，自己则把那些次品纸裁成小片，分给张承恩写写画画。张承恩宝贝得不行，用炭条在上面画了一匹歪歪扭扭的马，说是要送给姐姐，张槿笑着贴在了自己床头。
京城，昭阳长公主府。
长公主周予宁正坐在西花厅里看账本，楠木长案上堆着半尺高的卷册，贴身女官知薇带着三个一等丫鬟在一旁分别用朱笔批注。快五十岁的长公主保养极好，眉目与周令仪有六七分相似，只比年轻时多了一重不怒自威的气势。她着一身鸦青色暗纹襦裙，袖口用银线滚了云纹边，比之宫中娘娘也不遑多让。此刻她眉头微蹙，纤长的手指在账本上轻轻划过去，厅中落针可闻。
“这个月蜀中的盐引比上月少了两成。”她开口，声音不高，却让知薇立刻停了笔，“去问问，是沈运使那边压着没发，还是底下人动了不该动的手脚。”
知薇应下，正要去传话，外面传来一阵急促但不失礼数的脚步声。一个三等管事娘子在门外禀报：“殿下，巴蜀信至。”
长公主翻账本的手顿了一下。
“拿进来。”
信很快就送到了她手中。封皮上沾着风尘，边角略有磨损，显是走了远路。长公主拆开，展开信纸，看到那熟悉的字迹，先松了口气。待一个字一个字读下去，表情从担忧渐渐变得柔和，最终停在一个极为复杂的神色上，像是想笑又有点酸涩。
“这孩子。”她轻声说。
知薇等一众下人早退到了数步之外，眼观鼻鼻观心。
长公主将信读完两遍，目光落在附信而来的那只小陶罐上。一个眼神，知微立马上前开了封，蜜蜡剥落时发出细微的脆响。罐口一开，一股极淡的甜香飘出来，然后递到这位殿下手里，她拿着小陶罐看了一会儿，又拿银勺挑了一点，在指尖捻开，凑到光下细看。
糖粒细白，晶莹透亮，几乎不见杂色。
“试试”就简单的两个字，知微上前从长公主手里接过小陶罐，立马有丫鬟上前接过，用银勺挑了点放进嘴里，又往后退了一步站在一边。
片刻后丫鬟弯腰行礼“回殿下，此白糖口感纯正，入口即化，无其他异味杂质。”
知薇好奇的打量着手中陶罐你的白糖，“殿下，这……这是白糖？比宫里今岁赐的那批还白上几分！”
长公主没说话，盯着指尖的糖看了很久。她生在皇家，什么稀罕白糖没见过？南海上贡的“雪糖”、西域商队带来的“晶糖”，她府里都有。但那些要么不够白，要么颗粒粗粝，要么带着黄气。像眼前这般细腻洁白、几乎没有任何杂味的糖，她确实头一回见。
“拿碗温水来。”她吩咐。
知薇亲自取了温水来，长公主挑了一点糖溶进去，端到唇边浅尝一口。
片刻后，她闭上眼睛，眉头一点点舒展开来。
“纯，无一丝杂味。”她睁开眼，将碗轻轻搁在案上，“比得上进上的贡品。若是出糖量能保证，这门生意……”
她重新拿起信，又读了一遍。周令仪写得很克制，只说“闲来无事，和槿姐儿捣鼓甘蔗玩，误打误撞”云云。长公主的嘴角慢慢翘起来。
“误打误撞？”她轻轻嗤了一声，语气里却带着压不住的骄傲，“她倒是运气好。”
知薇忍不住道：“听人说巴蜀那边甘蔗极多，若真能做出这般成色的白糖，那可是一条大财路。不知消息可曾走漏？”
长公主沉默片刻，将信折好收进袖中。
“令仪在信里没提第二个人知道。”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她最钟爱的那片西府海棠，已过了盛花期，只剩枝叶扶疏。她伸手拨了拨枝条，声音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这孩子说什么‘闲来无事’，分明是故意来讨我夸。”
知薇忍不住笑：“县主这是惦记殿下，想给您分忧呢。”
长公主没答话，目光仍落在那满枝绿叶上。
良久，她转身，语气已经变了，俨然一个上位者的态度：“叫秦管事来。还有，把前儿收的那两匹轻云纱，并那对红珊瑚耳坠子包了。待会儿让徐嬷嬷去库房挑几盒好药材，再备两车耐放的东西——先别送，等秦管事来了再说。”
知薇精神一振：“奴婢这就去.”转身吩咐小丫鬟办事去.
当天傍晚，长公主府的角门驶出两辆青呢马车，低调地穿过京城暮色，往城西秦掌柜宅邸去了。
秦管事来得很快。
此人全名秦照，三十五岁，原先是南边一个盐商家的账房先生，后来因主家获罪流散，被长公主收用。他生得文质彬彬，面白微须，一双眼睛又亮又静，说话慢条斯理，却句句在点子上。长公主手底下三成商铺的账目都经他手，是公认的“金算盘”。
长公主没多寒暄，直接把信和糖摆在他面前。
秦照看了信，又看完糖，用指尖蘸了一粒放进嘴里抿了抿。他的眉毛慢慢扬了起来。
“殿下，这东西若成本不算离谱，那是能拿御牌去卖的。”他说的御牌，是指皇家发放的专营牌照。长公主手里有一块，能做糖、酒、盐引等好几样紧俏买卖。
“成本如何，得去看了才知道。”长公主道，“你也知道令仪在巴蜀。你去了，帮我做三件事：一看那白糖的成色和出糖率是否稳定；二看那地方原料、交通、人力如何；三看令仪信中说的造纸张是否可行。”
秦照点头，并不废话：“殿下说的是。那属下后日动身。”
“带些实用的东西去。”长公主顿了顿，“还有，告诉令仪，若此事成了，皇帝面前便有话可提。但提之前，我需要她亲自再写一封信来。”
秦照应下。
翌日，几辆装满物资的马车再次从长公主府侧门驶出。这回动静大了些，足有七辆车，十几个护卫随行。打的是“昭阳长公主府采买”的旗号，明面上是去蜀中收蜀锦和山货，一路畅通无阻。
一个月之后，巴蜀。
张槿正在后院看新一批蔗渣纸的成色，张承恩蹲在旁边拿竹枝在泥地上画圈，小玄子趴在屋檐下打盹。外面响起了嘈杂声.
不一会青禾急匆匆从跑进来：“姑娘，夫人让您去正房。京城又来信了，还来了好多人！”
张槿放下手中的纸，心里咯噔一下。
来得这么快？
她抬头看了看天。才入秋风里已经带上了一丝薄凉。甘蔗林在远处翻着青紫色的浪，像一个巨大的、正在熟睡的宝库，等着人去把它唤醒。
“走。”她拍了拍手上的纸灰，声音轻快。
张承恩跳起来，连跑带滚地跟上：“姐姐等等我！是不是外祖母给我带好吃的来了？”
张槿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身后那摞灰白色的蔗渣纸，嘴角翘了起来。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说着牵起他的小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