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沙粒打在脚背上,林越没动。
他站在原地,鞋底贴着青石板的缝隙,重心压得极稳。擂台那边刚结束一场比试,败者被人拖下台时后背蹭出一道灰痕。新挑战者跃上去,刀光一闪,灵力炸开一圈尘土。观众里有人喊了声好,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
林越盯着擂台入口。执事弟子低头核对名单,笔尖在纸上划动。十七步,中间三人挡路。左边蹲着个捡东西的,右边两个站着。擂台边缘阵纹泛着微光,踩错一步会被弹开。他已经把每一步算好了。
江辰站在他右后方半步,玉简收进了袖子里。刚才那场胜负、积分变化、伤势程度,全记下了。他没再翻看,也没说话,只是静静守着。从林越呼吸变深开始,他就知道——这家伙想打了。不是冲动,是蓄够了劲。手指不再抠砖缝,掌心贴地,指节微微弯曲,像是在模拟踏出第一步的触感。肩膀松开了,背脊挺直,连后脑勺抵着石柱的角度都变了——不再是靠着歇,是撑着等。
楚灵月不在。
她刚才还在左前方叉腰站着,哼着调子打拍子,说“轮到你了”。可现在没人提她。林越也没往那边看。他知道她走了。不重要。重要的是擂台,是那十七步的距离,是憋屈值攒到一万点时能不能迈出这一步。
风又起,吹起衣角。他没伸手去按,也没眨眼。胸口金光安安静静,十米直径稳得很。但他知道,只要再忍一阵,再憋一场,那数字就能跳。一百点憋屈值,加一寸范围。一千点,就是一丈。一万点呢?百丈?千里?
他不敢想。
可他想动。
就在这时候,远处人群突然乱了一下。
一个穿灰袍的修士挤过人群,脚步急,脸上有汗。他冲到一群观战的天骄中间,嗓门扯得老高:“你们听说没有!凡俗战场出事了!”
旁边人回头看他,有人皱眉,有人不动。那人不管,继续说:“魔气破界,九国沦陷!女帝秦千霜被困北原,帝血染旗,差点就陨了!”
林越眉头皱了一下。不是因为消息,是因为这声音打断了他的节奏。他正卡在一个点上——要不要现在走?十七步,三个人,两个站一个蹲。他得选最顺的一条路。可这一嗓子,把他拉了出来。
江辰侧身靠近半步,声音低:“听说了。”
那人还在嚷:“关键时刻,一道金光扫过,所有魔修当场化灰!没人看清是谁,只看见一个背影站在光里,天地都静了!”
周围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不信,说哪有这种事;有人点头,说亲眼见传讯玉简亮了三次;还有人掏出自己的玉简翻看,指尖划动,脸色变了。
江辰没动,但耳朵一直听着。等那群人议论得差不多了,他才低声对林越说:“听说凡俗战场那边,秦千霜被围,快撑不住时,突然一道金光扫过,所有魔修当场化灰。”
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饭里盐放多了。
林越眼神没动,依旧盯着擂台入口。执事弟子还在低头写,笔尖沙沙响。
他回了一句:“与我无关。”
声音极轻,却斩钉截铁。
江辰没再问。他知道林越不想谈。这个人就是这样,外头天塌下来,只要不砸到他头上,他就能当没听见。可他知道林越心里有东西。刚才那句话说完,林越的呼吸重了一瞬,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又立刻压回去。
风刮过来一股烧焦味。不知道谁的符纸没用完,扔在地上冒烟。林越闻到了,没躲。他的注意力还在擂台上。新上场的是个使双锤的,灵力外泄明显,脚步沉得像拖着铁链。对面瘦小道士捏着符纸,神情冷静。
林越知道这道士会赢。
双锤前三招猛攻,气势足,可第四招收锤时手腕抖了一下。那是旧伤复发的征兆。道士不会错过这种细节。他会等,等到对方第五次挥锤,力量递减的瞬间,甩出符纸,封喉。
果然。
符纸飞出,蓝光一闪,双锤修士僵住,锤落地。裁判举旗。胜。
人群反应平平。没人喝彩,也没人嘘。这种稳赢的局,看得多了就腻了。
林越却盯着那张符纸。
它烧完后化成灰,随风飘散。可林越记得它出手的角度——不是直射,是斜上方三寸,绕了个小弧。那是为了避开对方护心镜的反光,防止被折射伤到自己。
这种细节,只有真正打过的人才懂。
他喉咙里又堵了一下。
若是他能动,不用符,不用锤,一步就能到。
可他不能。
脚底黏着,像是长进了地里。胸口金光安静缩着,一圈一圈,不动也不响。领域稳得很,憋屈值还在涨。
但他不怕涨。
他怕不够。
就在这时候,另一个声音插进来。
是个路过修士,穿着中洲本地的粗布袍,手里拎着水囊。他边走边跟同伴说:“你们听说了吗?那金光不像是普通神通。有人说,像某种极致领域,一步不动,万敌自灭。”
江辰听见了。
他没转头,只是又靠近林越半步,声音压得更低:“有人说,那金光像是某种极致领域,一步不动,万敌自灭。”
林越胸口金光微微一荡。
像是风吹过湖面,涟漪轻轻一晃。
他自己察觉到了,立刻压下气息。冷声道:“荒谬。”
随即闭眼凝神,重新回归备战状态。
风还在刮。沙粒打在脸上,有点疼。他没抬手去挡。脑子里却闪过一个画面——玄黑旗帜撕成两半,旗杆断口冒血雾。那是掌心旧疤发烫时闪过的景象。他还记得传令修士说女帝被困北原的事。
可那不是他能管的。
他现在连一步都迈不出去。领域跟着他,他也锁在领域里。别人以为他是废柴站桩,其实他是囚徒。憋屈值涨得越快,他离自由就越近。可现在还不够。十米范围太小,十七步都走不完。
他得等。
等憋屈值攒够,等范围扩大,等那天骄们不再把他当笑话看,而是远远绕着走。
等他能动的那一天。
但现在,他只能站在这里。
江辰没再说话。他知道林越不需要安慰,也不需要建议。这个人有自己的节奏。他只是站着,右手垂在身侧,袖口微微鼓起——里面藏着一张静息符。万一林越失控,他得能第一时间贴上去。
人群还在议论。
“一道金光?”有人冷笑,“吹吧,真要有这种人,早统一诸天了。”
“可好几块传讯玉简都亮了,消息来源不止一处。”
“说不定是旧天道显灵。”
“放屁,旧天道要是真灵,还能让魔族破界?”
三五成群,各自争论。有人停下比试侧目倾听,有人低头翻玉简确认消息。擂台上又换人了,法修甩出三重火莲,击败对手。林越看出他发力有误,却赢了比赛,心生憋屈。但这股情绪他没压,反而任它流进胸口。憋屈值涨一点是一点。
江辰察觉到他呼吸又沉了几分。
他往前挪了小半步,挡住斜射过来的日光。不让光晃他眼睛。
风卷着灰烬从擂台边飘过,落在林越鞋面上。他没去弹。
他知道外面在传什么。金光,背影,无名战神,救女帝于绝境。
可那不是他。
至少现在还不是。
他还没走到那一步。
他现在连十七步都走不完。
但他会走。
只要憋屈值够,只要误解值够,只要羡慕那些能随意走动的人的感觉够强烈,他的领域就会扩。一寸,一丈,百丈,千里。直到覆盖整个凡俗战场。
到那时候,他不需要别人认出他。
他只需要站在这里,就够了。
风停了片刻。
人群的议论声也低了下来。擂台上,新一场比试即将开始。执事弟子举起旗子,准备宣布规则。林越睁开眼,视线重新落回入口处。
十七步。三个人。两个站,一个蹲。
他还在等。
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等一个不会被打断的节奏。
江辰站在他右后方,手垂在袖中,指尖碰着那张静息符。他知道林越现在最不需要的是话。
需要的是一个能让他安心站在这里的位置。
风又起。
吹起林越的衣角,掀起一点尘土。他没伸手去按,也没眨眼。
他立于中央,目光平视前方。
他没动。
可他已经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