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影幕布上的画面切换到了第七页。页面的背景是浅灰色的，数据分三列排列——当前成本、方案成本、节余。每一行对应一个成本项目，从人员工资到办公耗材，从设备维护到仓储租金，逐项列出。最底部的节余那一栏标注着红色的数字，三十五万。红色数字在灰色底面上格外显眼，像一枚标记在图表末端的坐标，把整张表的读数收束在一个明确的数字上，悬挂在页面的底部，等待被确认或质疑。
林月翻到这一页的时候停顿了片刻，让桌面上的人有足够的时间看完这一页的内容。她的视线从幕布上收回来，掠过桌面，掠过那些摊开的笔记本和合上的文件夹。她的手指放在翻页笔的按钮上方，还没有按下去，留出了几秒钟的空间，像把一张未写完的纸按在桌面上，等待墨水完全变干，在纸面与空气之间形成一道清晰的分界，像一条即将被突破的边界线，在它被跨越之前仍保持着完整的形态。
王副总举了手。但他没有等任何人点名，那只手举起来之后大约过了不到一秒，他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了一下，发出短促的声响，像一支笔在纸上拉出一道多余的线后，被快速收回。他绕过桌角走到投影幕布前面，站在林月身侧大约一步的距离。他举起一只手，指着屏幕上第三列数据中某一行的位置。那行写的是“物流费”，后面的数字是七万二。“这一笔，”他说，“物流费，你们行政部自己的运输成本没算进去。”他收回手，转向会议桌的方向，“扣掉这一笔，方案性价比打七折。”他说完之后没有回到座位上，在原地站着，手臂垂在身侧，像一段被截断后尚未完全复原的电路，断裂的两端各自悬在半空中，等待着重新接续的信号来填补它们之间的空隙。
林月站在那里，她翻到方案附件的原始数据源。手指沿着屏幕边缘滑动，将页面拖到物流费对应的明细表。表格中的条目逐行排列，设计部的车辆费用、外协运输的支出、仓储之间的短途调拨费用，数据分别列在不同的行里。她顺着表格向下看了三行、四行、五行，她的目光在某一行的位置停了一下，又往上移了一行，然后停住了。行政部内部的物料转运费用那一栏是空的。没有数字，没有备注，没有“待核算”之类的标注，只是一个空白格，在表格中占据了一行的高度，边缘整齐，像一枚被取走坐标的定位点，标记着应该存在却尚未填写的位置。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了。那种安静是有分量的，像一个物体在空气中移动时挤压了周围的空气，在路径的两侧形成了短暂的密度变化。桌面上的茶杯被放下来的时候碰到了托盘，瓷器与瓷器之间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在安静的空气中滑行了一小段距离，然后消失了。但那声脆响消散之后，会议室重新陷入了更深的安静中。那口沉默覆盖在整张会议桌上，覆盖在桌面上每一份摊开的文件、每一支搁置的笔、每一杯未喝完的水的上方，像一层被铺设好的表面，等待着下一个动作在其上留下新的印记。
周总往前坐了一点。他原本靠着椅背的姿势向前移动了几厘米，手从扶手上抬起来，放在桌面上。他的目光落在林月的方向，声音不高，语调平稳，没有倾斜向任何一方：“有解释吗？”他的声音不高，但他开口的时候，桌面上其他人都停住了手中的动作。没有人在他说话的时候移动笔或翻页，像一条河流在汇入更大的水体之前短暂地放慢了流速，在水面形成一个轻微的凹陷。
林月站在投影幕布旁边，她的手还放在键盘上，手指停在某个键的上方，没有按下去。她的视线落在屏幕上那行空白格上，从空白格的上沿看到下沿，又从下沿看上沿，边缘平整，像一张尚未被书写的纸页，从纸面的左上角到右下角都保持着原始的纹理和空白。她看了几秒，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她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落在那瓶矿泉水上。瓶子是透明的，水还剩下大半瓶，静止地立在桌面边缘，瓶身上没有任何标签，只有一层浅淡的水汽在瓶壁内侧凝结成细密的水珠，沿着弧形的瓶身向下滑落，留下一道透明的轨迹，然后在下边缘重新聚集，等待下一次冷却或升温才会再次流动。
她伸出手拿起那瓶水，拧开了盖子。盖子在她手中转了一圈半才完全松开，她能感觉到螺纹之间的摩擦力在逐渐减小。她把瓶口送到嘴边，喝了一口。水流经过喉咙的时候她感觉到温度是凉的，从口腔到食道，沿着一条直线向下移动，像一根被拉直的线穿过一条通道，在到达底部之前没有分叉。那口水在她的喉咙里停留了极短暂的一瞬，然后咽下去了。吞咽的动作让她的喉结部位上下移动了一下，幅度不大，但足够让桌面上所有视线都跟着它的轨迹运行。没有人移开目光，有人等她喝完，也有人等她放下瓶子以后，再等她说出下一句话。
她把瓶盖拧回去，拧紧了。然后她把矿泉水瓶放回桌面上原来的位置，瓶底和桌面接触时发出极轻的声响。她的手没有立即离开瓶身，手指在瓶盖上停留了片刻，像在确认它的位置已经被固定好了，然后才收回来，重新放在键盘上。她的手指碰到键盘上方的边缘时能感觉到塑料边缘的弧度已经被无数次触摸磨得圆润了。
窗外的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她手背上，她能感觉到那种温度正沿着她手背的皮肤缓慢蔓延，从指关节到手腕，在筋脉的凸起处拐了一个弯，继续向着手掌的方向延伸。投影幕布上的页面还停留在第七页，红色数字三十五万在浅灰色的背景中稳定地亮着，没有被修改，也没有消失。桌面上那瓶水在下午的光线中反射着一小片亮斑，亮斑的边缘随着瓶身的弧度微微弯曲，像一个压平的信号正在缓慢地移动，在她与会议室的尽头之间建立一道新的边界。
她把手放在键盘上，没有打字。她只是把手指放在那里，等着下一句话从她口中出来。
数字还在。她没有改，也没有删。
她只是放下了那瓶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