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林月把豆豆从沙发上抱起来的时候，他的头已经垂到她肩膀上了。她托着他的后背和膝盖弯把他抱进卧室，放在床上。他没有醒，只是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他的肩膀和后背，然后关掉了卧室的灯。门留了一条缝，没有完全合拢，客厅的光从门缝里斜斜地切进去，在卧室地板上留下一道窄窄的亮条。
客厅的茶几上，电脑、计算器、打印纸铺满了整个桌面。她一沓一沓地叠放好，方案的前五页已经被修改过很多次了，页边有铅笔写的批注和箭头，数字之间的关联用不同颜色的笔圈了出来。现在她翻到第六页，页面上方印着“成本核算-物流分摊”一行字，下面是几个空白的表格栏。那些空栏需要填入数字，她算了三遍，算出来的结果都不一样。
第一次算了二十五万三，第二次算了二十七万二，第三次算了二十六万一。三个数字之间差了将近两万，而每一种计算方式她都觉得是对的——第一次她用了年度总运输费用除以项目周期，第二次她把车辆折旧费单独列了出来，第三次她换了计算方法，把驾驶员工时重新折算了一遍，每次得出的数字都指向一个不同的成本基线，让她无法确定哪一条才是正确的路径。
她拿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三行算式，第一行划掉，第二行也划掉，第三行写完之后她看了几秒，没有马上划掉。她把笔放下，又拿起来，把第三行算式中的某个数字改了一笔，又改回来了。纸面上交错的线条和备注覆盖了一层，页边的空白已经被她写满了，数字之间被各种箭头和记号连成了复杂的网络，像一张被反复涂改的航海图，航线在不同的交汇处重叠着，没有一条清晰的主干线路延伸出去。
客厅的灯亮着，窗外偶尔有车经过的声音，轮胎在路面上摩擦的低沉声响，由远及近再远去，隔一段时间才会出现一次。她看了看时间，十一点四十分。然后她继续看那页纸，又划掉了一行。
凌晨两点半的时候，林月趴在茶几边缘睡着了。她的头侧枕在手臂上，另一只手还握着笔，笔尖抵在草稿纸面上，留下一个细小的墨点。她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缓慢，像一段被慢放的声音，原本的节奏被拉长后形成了一道平滑的轨迹，没有中断，也没有重叠。电脑屏幕还亮着，光标停留在公式栏的末尾，一闪一闪的，节奏和她的呼吸不一样，是一股稳定持续的脉冲，在黑暗与明亮之间以固定的间隔交替。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只是感觉有人踩在了她的腿上。那种重量很轻，不是成年人踩上来的那种，是一小片重量落在膝盖偏上的位置，然后移动了一下，停住了。她半梦半醒之间感觉到了那片重量，但还没有完全清醒。然后是第二个动作——有什么东西爬上了她的腿，从膝盖往上移动，经过大腿，停在她身体和茶几之间的空隙里。那片温度停稳之后，一只小手按在了键盘上。
键盘发出了一小声响，一个键被压下去了，又弹回来了。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每一键被压下去之后都有一声轻响，几声响沿着键盘的边缘依次排列，像是被一条看不见的线串在了一起。然后所有的声音都停住了。那只手没有抬起来，就按在键盘上某个位置，一直按着。
林月醒过来的时候，听到了一声键盘的回弹声。她抬起头的时候脖子僵住了，后颈的肌肉被长时间的蜷曲压得发紧，她慢慢转过来，视线从键盘上扫过，落在屏幕上。光标停在了公式栏的末尾，而公式栏中，多了一行数字。那行数字出现在她算错的那个位置，替换掉了原来的空值，填入了她之前三次都没有算对的那个数字。她看了一眼那行数字，又看了一遍，然后拿起笔把刚才算过的三行算式重新代入了一遍。第一次算出来的是二十五万三，第二次算出来的是二十七万二，第三次算出来的是二十六万一，但这组数字经过重新计算后，正好填平了那三万多的差额区间，让分摊比例回到了一个平衡的范围内。
她放下笔，转头看向卧室门的方向。门缝还开着，客厅的光从缝隙里透进去，在地板上留下一条细长的亮线。门缝的底部，有什么东西缩了回去——她的视线落在那个位置的时候，看见一小片脚趾的轮廓在门缝底下移动了一下，然后完全消失了，留下一道淡淡的阴影，像一小片褪色的墨水残留在纸张的折叠处，正在被重新打开。
她坐回椅子上。屏幕上的数字还停留在公式栏里，没有消失。她重新代入算式验证了一遍，这次的数字和之前一致。然后她开始在键盘上输入剩下的内容——运输成本确定之后，后面的几栏数字也逐步被填入，每一行都有对应的数据支撑，没有空缺，也没有遗漏。她输入完最后一行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开始变亮了。
那是凌晨六点三十几分的光，不是完全的明亮，只是比黑暗多了一层灰色，像一扇门被推开了一条更宽的缝，光线开始从门缝中渗入。她保存了文件，合上电脑的时候屏幕的光在关闭的瞬间汇聚到中央，形成一个明亮的小点，然后完全熄灭。她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豆豆侧躺着，面朝她的方向，被子盖到肩膀，呼吸均匀而平稳，手放在枕头旁边。
她走回客厅，拿起了手机。屏幕亮起时，她看到一条消息跳出来——周总的，发送时间是六点三十七分。消息不长，但每一个字都排列成一个完整的序列，等待着被读取后被逐字解析。“九点，大会议室。穿正式点。”她看完之后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暗下去之前最后的光从她眼前消失了。
她坐在客厅里，茶几上的打印纸和草稿纸还铺着。窗外天在变亮——从深灰色变成了浅灰色，然后边缘开始泛白，像一幅正在被显影的胶片，图像正在从底片中浮现出来，轮廓逐渐清晰，每一个之前模糊的细节都在光线的渗透下呈现出它的完整形状，她坐了一会儿，站了起来，把茶几上的打印纸整理好放回文件袋里，把那台合上的电脑放进包里。打火机在口袋里没响过，但她知道那个声音正在某个时刻等着她，像一道被设定好的闹钟，被固定在它自己的响铃时间上，不早也不晚。
她走进卧室换衣服。豆豆翻了个身，把脸转过去对着墙壁，没有醒。她站在衣柜前面，把那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拿了出来。外套的肩线挺括，布料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均匀的深色调，没有被反复折叠过的痕迹。她穿上外套，对着衣柜门内侧那面不大的镜子，调整了领子的高度。她没有刻意收紧动作，也没有刻意放松，只是保持着一种均匀的速度，完成这个步骤的每一个环节。
她走回客厅，把手机从茶几上拿起来放进包里，然后站在门厅的位置停了一下。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玄关地板上的时候形成了一片长方形的区域，边缘清晰。她穿过那片光，推开了门，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了一声合拢时轻微的锁舌滑动声，随着门框与门板之间缝隙的消失，那声声响也停住了。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感应灯在她经过的时候依次亮起又在她身后依次熄灭，照亮了她面前几步远的路面，然后消失在楼梯间的拐角里，等待她下一次触碰才会重新亮起。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走进去，面板上的数字亮着，她按了一楼。轿厢开始下行的时候她能感觉到轻微的失重感，从胸部到腹部之间产生了一瞬间的悬浮感，随即被平稳的下落取代。
一楼到了。她走出去的时候大厅的光线比走廊暗一些，她的脚步声在大理石地面上回响了两三下才消散。推开玻璃门的时候，晨风从外面涌进来，覆在她脸上，微凉，带着一夜过后还没有完全升温的空气的温度。
她沿着人行道往前走，天空在她上方从浅灰变成了淡蓝，云的边缘开始发白，像一幅还没有完全被画完的风景画，颜料在画布上铺展开来，沿着它的轨迹向前延伸，还没到它应该去的终点。她的手指在口袋里碰到了那张折好的便签纸。她没有把它拿出来，但隔着布料知道它还在。
前面就是公司了。玻璃门正对着她敞开着，门内的灯已经亮了，大堂的地面在灯光下反着光。她走进去的时候，感应门在她身后重新合上，把外面的晨光隔在了玻璃的另一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