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的行政部办公室，只亮着靠窗的那排灯。窗帘被拉开了，阳光从落地窗外涌进来，把办公区照得亮堂堂的。林月的隔间门开着，她坐在里面，桌面上摊着一沓项目资料——几份打印好的流程文档、一份项目进度表、两个部门之间的往来邮件抄送件。
豆豆坐在她旁边的一把椅子上，椅子对他来说太高了，脚够不到地面，悬着晃来晃去。他面前放着一个本子和几支蜡笔，本子翻开在第一页，他已经用红色和蓝色画了一些线，歪歪扭扭的，有的线绕着圈，有的线伸出去又折回来，像一张画了一半的地图，城镇和道路都还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等待后续的颜色来填满。
林月翻完一份文件放回桌面，又拿起来另一份。资料的内容涉及设计部和销售部的协同问题——设计部总是抱怨销售部的需求提得太晚，销售部说设计部出的方案和他们之前沟通的不一致。两个部门之间的邮件往来她翻了好几页，每一封都在说同样的内容，字不一样，但没有一封改变过结果。她看完了最后一页放下，拿起笔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条线，从左边画到右边，又画了一条平行线，然后在前端连了起来，画出一个方框的雏形，又检查了一遍方框和线之间的对应关系。
豆豆从椅子上滑下来了。椅子腿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但他落地的时候没有摔倒，站在椅子和桌子之间的空地上。本子和蜡笔被留在椅子上，他走到门口，推开门，走了出去。林月听见他的脚步声在走廊上响了几声，停住了。她抬起头，看见他站在走廊中间，正在往会议室的方向看。会议室的门开着，里面的灯没有开，但窗外的光照进去，把空荡荡的会议室照得明亮。豆豆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了。
林月跟过去。她走到会议室门口的时候豆豆已经站在白板前面了。白板是挂在墙上的，大约一人宽，半人多高，上面还留着上周开完会之后没有被擦干净的痕迹——几行模糊的字迹，几条被擦了一半的线，像是上一场会议还没来得及完全清除，就被擦掉了一半，剩下的痕迹横在板面上，边缘有些不清晰。她伸手拿起白板笔和板擦。先擦了一遍，把那些残留的痕迹清理干净，然后她开始在白板上画。
她先画了四个方块，左边第一个标上“设计部”，第二个标上“生产部”，第三个标上“销售部”，第四个标上“财务部”。然后在四个方块之间画了线——生产部连着设计部和销售部，财务部连着生产部和销售部，但设计部和销售部之间没有线，是断开的。林月画完之后拿着笔退后一步，看着白板上的布局和连接状态。那个缺口在整张图的中间偏上位置，像一个被挖掉的部分，轮廓清晰，边缘整齐，周围的线都指向它，但没有一条真正延伸进去。她看了几秒，然后听见脚步声从门口传来。豆豆跑进来了，啪嗒啪嗒的。他跑到白板前面停住，仰头看了看白板的高度，白板的底边大约到他下巴的位置，他伸手能够到下半部分，但上半部分碰不到。他拍了拍林月的腿。林月弯腰把他抱了起来，抱起来之后他的视线和白板的中部平齐了。他的右手还握着那支从椅子上带过来的马克笔——绿色的，笔帽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拔掉了，笔尖裸露着。他伸出那只握着笔的手，笔尖指着白板中央，落在设计部和销售部之间那段空白的中间位置。
“这个和那个，”他说，笔尖在空白处点了一下，“接起来。”
林月没有动。她看着白板上的内容——设计部标在左侧，销售部标在右侧偏下的位置，两个方块之间的直线距离大约是她手掌的宽度，但中间没有任何连接线。她抱着豆豆站着，她的目光从设计部移到销售部，从销售部移回设计部，然后落在两个方块之间那段空白上。在那段空白对应的流程时间段里，她回忆起了项目推进中停滞的环节——设计部完成方案的时间是项目启动后的第三周，销售部确认需求的时间是第五周。中间有整整两周的等待时间，没有任何人过问，没有任何信息在两者之间流动，设计部把方案交出去之后就没有再跟进，销售部拿到方案之前也没有人确认过内容是否匹配。两周的时间窗口像一道被挖空的沟壑，在整张流程图上占据了一段明确的长度，两端都有边界，但中间空空荡荡。那两周里，项目的进度像是被搁置在一张无人打理的文件架上，既没有被人查看，也没有被人移动过，直到一个并不确定的节点将它们连接在一起，才重新恢复了流动的速度。
她走到白板前面，把豆豆放下来。然后她拿起一支蓝色的白板笔，在设计部和销售部之间画了一个箭头，尖端指向销售部的方向，尾部从设计部的边缘出发。箭头的长度刚好填满了那段空白，不再有间隙。她又在箭头上面写了两个字：“碰头会”。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墨水在笔画末端聚成一个小小的圆点，然后她收回手。她退后两步，重新看整面白板。箭头的存在让两张没有关联的图终于拼合在一起，从一端到另一端，线条不再中断。原来的缺口被填满了，整个流程图连成了一整条闭合的路线，方块和方块之间不再有任何断裂，所有的线都按照既定的方向从头延伸到底，没有缺口，没有中断。她把白板笔放回槽里，盖子盖好，发出一声轻响，像一个被人为关闭的开关被重新打开，声音短促而清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传了一圈就消失了。
会议室里很安静。林月站在白板前面，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那张完整的图——设计部、生产部、销售部、财务部，四个方块依次排列，线条连接着每一个方块和下一个方块之间的路径，汇成一张完整的图纸。阳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白板表面，把那些笔画和方块的轮廓照得清晰。她看着那面白板，像一面打开的窗，一扇她在夜晚的房间里反复摸过锁孔的窗，钥匙在手中翻转了无数次，而此刻，锁终于无声地松开了，窗框在她面前缓缓推开，夜风涌进来，带着远处草叶的气味与温度，摊开在她面前的全部路径，她终于能看清每一道转角与交叉点的位置，然后依次通过。
她站在会议室里，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豆豆站在她旁边，已经重新拿起了他的蜡笔，在窗台上画一条歪歪扭扭的线，线条的起点在窗台一端，终点在另一端，中间穿过了窗台上那道细小的接缝，线没有断，继续往前延伸。
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回身，重新看向白板。白板上的流程图已经完整了，她在“碰头会”三个字下面轻轻画了一条横线，收笔时顺势拉成一条长线，线尾微微上挑。
所有断口都已合拢，她收回了手，在安静的、被阳光覆盖的办公室里，她退后半步，等待着下一步的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