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月坐在隔间里的时候，电脑屏幕已经亮了很久了。她进来之后开了机，打开了那份预算表文件，然后手指就没有再移动。光标停在第三行第一个数据后面，一闪一闪的，频率均匀，像一个被设定好的节拍器，持续稳定地跳动，不因周围环境的变化而改变自己的节奏。她看着屏幕上那些排列好的数字，那些数字在屏幕的背光下清晰地排列着，每一行的间距一致，字体一致，颜色一致，但她看了很久，没有读进去任何一行。鼠标指针静止在屏幕的中央，在她的视线下方，保持着同一个位置。
办公室里的声音她听得见——键盘声、翻页声、电话铃声、饮水机被按动的声音，它们从隔间外面传进来，通过磨砂玻璃门的缝隙进入她的听觉范围，但那些声音在她的意识中像一道被切断的河流，所有的声音都从同一个方向流过来，到达她所在的位置之后就无法再继续向前延伸，只在入口处形成一个短暂的轮廓就消散了。她的目光落在屏幕上，光标还在闪。她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只记得它跳了很多次，每一次闪烁之间的间隔相同，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匀速地敲击同一个键，不偏不倚地敲击同一个位置。
隔间外面传来脚步声，停在了磨砂玻璃门旁边。门被敲了两下，声音短促。刘敏的声音从外面传过来：“周总让你上去一趟。”林月听见了，她“嗯”了一声，然后站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手扶了一下桌子的边缘，手指在桌面上多放了一拍，像一枚因受到外力而略微偏离原位的指针，在重新归位前短暂地悬停在半空中。然后她绕过桌子推开门走了出去，经过刘敏工位的时候刘敏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走廊的光线比行政部亮一些，她走过那段走廊的时候脚步的节奏比平时慢了一点，她自己没有察觉。
十二楼到了，她在走廊里右转走到那扇门前，敲了两下，推门进去。董事长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封面上印着“行政部预算修改稿”几个字。他手里拿着一支笔，笔尖搁在纸面上。林月走到办公桌前面站住，没有坐下。董事长没有抬头。“第三页的接待费为什么调了？”他问。林月看着桌面上那份文件。“我改一下。”她说。董事长翻了一页，笔尖在纸面上移动了一下。“第三页的接待费为什么调了？”他问了第二遍。这一次他抬了一下头，目光从文件上抬起来落在她脸上，然后又收回去落在纸面上。林月站在桌前没有动。“我改一下。”她又说了第二遍。
他翻回第三页，笔尖重新搁在那行数字旁边的空白处。“第三页的接待费为什么调了？”他问了第三遍。问完之后他抬起头，看着林月，视线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眼下，又从眼下移回她的眼睛。她眼下的颜色比平时深，遮瑕没有完全盖住那道灰蓝色的痕迹，边缘的皮肤微微泛白，像一层被反复擦拭的纸面，表面被揉皱了之后又被摊平，仍然留着折痕的痕迹。她的眼睛眨动的频率比平时慢，视线聚焦的位置也比平时远一些，像在看着桌面上某件不存在的东西。他合上文件夹。“你昨晚睡了几个小时？”
林月站在那里。她的嘴动了动，想说一个数字。但她没有说出口，因为她说不出那个数字——她不确定自己到底有没有睡过。她记得自己躺下了，记得闭过眼，但窗外的天从黑变亮的过程中她始终没有真正沉入睡眠过。她的视线一直在天花板和窗帘之间来回移动，直到看见窗帘的边缘变亮，然后起身。她没有回答那个问题。董事长把文件夹推到桌角，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家里出事了？”
林月站在办公桌前，两只手交握着垂在身前。她的手指互相握着，大拇指压在另一只手的手背上，能看到指腹下方被压出的白色痕迹，随即又慢慢恢复成正常的肤色。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是平稳的，和平时在行政部安排工作、在走廊上遇到同事打招呼的时候差不多，每一个字都完整地送到了空气中。“前婆婆要跟我打官司，要抢孩子。”
她说完之后，整个办公室静下来了。空调的风声在她耳边的侧面持续着，像一层薄薄的背景音被调整了音量，没有变大也没有变小，只是持续地存在着，覆盖着整间屋子的每一个角落。董事长靠在椅背上沉默着，像一整段被切断的对话，两端之间的空隙还没有被填满，边缘各自蜷曲着，等待着一个信号来决定它们最终覆盖的方向。他的目光没有从她脸上移开，停顿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坐直了，伸手拉开左手边的抽屉。
抽屉被拉出来的时候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拿出一张名片——白色纸板，边角没有折痕，他放在桌面上往她的方向推过去。“公司法务，你拿去用。”他说，声音比之前低了一点，语速也慢了一点，像一条河流在进入入海口之前突然放缓了流速，在某个转弯处短暂地停留了一下，让水流有时间在河床上留下一道新的痕迹。“但我把丑话说前头——下周三董事会你的方案要是出问题，我保不了你。”
林月伸出手把名片拿了起来。她的手指碰到纸面的时候感觉到名片的边缘裁切得很整齐，纸质厚实，边角锋利。她拿起来的时候手指在名片表面按了一下，然后收回去把名片放进了外套内袋里。她的手指接触内袋布料时能感觉到掌心被名片边缘压出的浅印，随后那道印痕慢慢变浅、变淡，重新融进了皮肤本来的纹理中。她站在那里看着桌面上那份被合上的文件，没有说话。
“去吧。”他说。
林月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拉开门，跨出去，门在身后合上。走廊里的光线和进来时一样亮，她往前走的时候脚步声在地毯上被吸收了，没有留下任何回音。走过了七八步之后，她听见走廊尽头有声音——是人声，电话的声音，压得不低，但也不是刻意压高的那种音量，像是说话的人没有注意到有人从办公室出来，或者不介意被人听见。
她听清了那句话。“对，今天状态很差，你放心吧。”
她听出了那个声音。赵秘书。她继续往前走，没有放慢脚步，也没有回头，步伐保持着她从办公室出来之后的速度和节奏，像一根沿着预定路线行进的传送带，上面放置的物品在到达终点之前不会改变位置，也不会改变方向。走廊尽头赵秘书站在窗边，背对着走廊的方向，手里举着手机贴在耳边。她的姿势放松而稳定，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握着手机贴着脸侧，通话还在继续，她说了一句什么，声音被距离和墙壁的反射模糊了。
林月走过了那个位置。她没有改变方向，视线也没有转向窗边的方向。她继续往前走，经过走廊尽头的拐角，走向电梯，按了一下下行键。电梯来得很慢，数字从四楼跳到三楼，从三楼跳到二楼，在二楼停了一会儿，然后跳回三楼，又跳回四楼，然后开始下行。电梯门开的时候里面没有人，她走进去，按了三楼。门合上，电梯下行，数字从十二到十一、十、九、八，在一楼停了一下又继续下行，到三楼的时候停了。她走出去，走回行政部。她走过办公区的时候刘敏正在翻文件，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林月走回隔间，坐下来，把手机放在桌面上。
她没有打开那张名片，也没有再去看它。她只是把它从内袋里取出来，放在桌面上靠近手机的位置，像一枚被放置在棋盘上的棋子，还没有决定它最终要占据哪一个格位，但它已经落下来了，它的边缘和桌面接触的部分在灯光下反射着平稳的光，不晃动，不倾斜。她的视线短暂地落在名片上，像看一支笔落在纸面上，确认了它已经停稳。然后她移开视线，打开了电脑屏幕上那份预算表。光标还在第三行第一个数据后面一闪一闪的，和之前一样。她把光标移到了下一格，把手指放在键盘上，开始输入数字。窗外的光稳定地照在隔间的桌面上，覆盖着名片、手机、键盘和她的手背，像一个被压平的信号，沿着固定的方向延伸，覆盖着被它接触到的每一寸表面。
她继续打字，一行接一行，光标沿着数字列匀速移动，从第三行到第四行，从第四行到第五行。她的手指在键盘上的节奏越来越稳，仿佛整条走廊和所有的声音都在她身后被压成了一片平整的印迹，在日光灯下持续地延长，穿透墙壁和地毯，抵达一个她还没有看到全貌的位置。
她打下最后一个数字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按了保存。屏幕上的文档状态从“未保存”变成了“已保存”，右上角那个小图标闪了一下又暗了。她把手从键盘上移开，放在桌面上。名片还静静地躺在那张桌面上，在灯光的覆盖下保持着它原本的厚度和轮廓，边角干净，没有卷曲。她的手从键盘上滑下，搭在桌面边缘，指尖靠近名片边缘约一厘米的位置，但没有碰触。她就坐在那里，在下午的光线中，保持着这个姿势，安静地等待着下一步的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