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那天下着薄薄的阴天，云层不高，把阳光挡在了外面，只剩下均匀的散光铺在整座城市上。但林月站在新小区楼下的时候没有觉得闷，她只觉得楼前的草坪比她想象的要绿。草坪边缘种着一排矮冬青，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哪一株冒出来太多。小区入口有门禁，刷卡才能进，门禁旁边的保安亭里坐着一个穿深蓝色制服的人，看见她抱着纸箱站在门口，没有出来问她要干什么，只是抬了一下下巴示意了一下刷卡的位置。她还没办门禁卡，是房东提前给了她一张临时卡，她从口袋里掏出来刷了一下，铁门咔嗒一声开了。
豆豆坐在最大的那个纸箱上。纸箱是装书的，边角因为搬运的时候磕了几下有些发软，但不影响他坐在上面晃腿。他的脚悬在纸箱边缘，蓝色小运动鞋的鞋底露出来，鞋底的纹路还是新的，几乎没有磨损。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在晃，嘴里不出声地跟着晃的节奏在数着什么，大概是数字，也可能是随便发出的音节。林月先抱了一个小箱子上去，又下来抱第二个，再下来的时候豆豆还在纸箱上坐着，两条腿晃的幅度和刚才一样。
“几楼？”豆豆问。他之前问过一次了，但她还是回答了他：“七楼。”
“有电梯吗？”
“有。”
豆豆点了点头，从纸箱上滑下来，自己走到单元门口等着。他按了一下门禁上的对讲键，对讲机发出嘟的一声，没有人接，他松开了。林月抱着第三个纸箱走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把单元门推开了一条缝，侧身站着等她先进去。她进去之后他跟在后面，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先走了进去，按了七楼的按钮。按钮亮起来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下林月，像在确认自己按对了，林月说“对的”。电梯门关上，轿厢上行，豆豆盯着门上方跳动的数字，1、2、3、4，到7的时候电梯停了，门打开，一条走廊出现在他们面前，走廊尽头是一扇白色的门。
钥匙是房东寄存在物业那里的，她去物业取来的时候已经试过一次了，但再拧一遍的时候锁芯还是有一点涩，需要往左拧多半圈才完全打开。门开了之后她推门走进去的时候还没有开灯，窗帘是拉着的——房东走的时候把窗帘拉上了，遮光布把外面的光挡住了一大半，客厅里是暗的，只有门缝透进来一线走廊的光。她伸手摸到墙壁上的开关，按了一下，灯亮了。白炽灯的光从天花板照下来，照亮了空荡荡的客厅——地板是浅色的复合木地板，墙面刷了白色的乳胶漆，没有贴壁纸，也没有挂画。客厅连着阳台，阳台的推拉门关着，窗帘挂在门内侧，遮光布是浅灰色的，手感厚实，拉上之后把光和噪音都挡在了外面。她走到阳台推拉门前面拉开窗帘的时候，布料顺着轨道滑向两侧，光线从阳台的落地玻璃门涌进来。那一瞬间整间客厅被光填满了，地板上亮起来一片暖黄，连角落里那根落了些灰的踢脚线都变得清晰了。光落在地板上，落在墙壁上，落在她还没来得及拆的纸箱上，落在豆豆从门口走进来的那串小脚印上。他走进客厅，先站在门口的脚垫上停了一下，然后跨出去一步、两步、三步，脚踩在木地板上，没有穿拖鞋，脚底和地板接触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声响，像小石子投入平静水面时泛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最终消失在墙角。
“不冷了。”他说。他已经从客厅走到卧室门口，探头看了一眼又走回来，然后又走到阳台推拉门前面，脸贴在玻璃上往外看。楼下草坪还是绿色的，保安亭里坐着的人姿势没变，她透过玻璃把身体压得很低，脸贴着玻璃表面往外望，呼出的气在玻璃上留下了一片椭圆形的雾气。
林月蹲在地板上拆纸箱。纸箱是搬家那天用胶带封的，胶带贴了两层，她用手指抠了一下没抠开，去找了一把剪刀。剪刀是房东留在厨房抽屉里的，钝了，但勉强能划开胶带。她划开第一个纸箱的时候豆豆从阳台跑回来了，站在她旁边看她把纸箱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先是一个电饭煲，厨房台面上刚好有一个空位；然后是两件外套，她叠好放进卧室衣柜最上面那层。她正准备把第三个纸箱里的东西拿出来，门铃响了。
门铃的声音是那种老式的电铃，响起来的时候嗡嗡的，但不刺耳。林月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从猫眼往外看了一眼，猫眼的视角有点歪，她得往左边偏一点才能看清门外的人——一个年轻男人，穿绿色的围裙，围裙胸口印着一行白色的字。她开了门。门口站着一个花店送花的小哥，手里抱着一束白玫瑰，白色的花纸包着花茎，花束的最外层用一层半透明的薄纱裹了一圈，扎着一根银灰色的丝带。白玫瑰的花苞半开着，最外面的几片花瓣已经展开了一些，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白色，像还没完全翻开的书页。
“林月女士是吧？”花店小哥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单子，“有人订的。”
她接过花的时候花束的重量比她预想的轻。花茎被修剪过，长短一致，被花纸裹着握在手里的时候能感觉到花枝末端的硬度隔着纸张硌着她的掌心。她说了“谢谢”，花店小哥走了。她关上门转身走回客厅的时候，豆豆已经从地板上站起来了，跑到她腿边，踮着脚够花束中央插着的那张卡片。卡片是白色的，长方形，边缘压着细密的暗纹。她弯下腰把花束放低了一些，让豆豆能碰到那张卡片。他的手指捏住卡片的边角把它从花束里抽了出来，拿在手里翻了一下，正面朝上，上面印着一行印刷体的字——“恭喜升职”，然后是一个破折号，然后是两个字：“周”。
豆豆低头看着那张卡片。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辨认那几个字的形状。然后他抬头，把卡片举起来，卡片背面对着林月，她的视线落在那行印刷体的字上——“恭喜升职——周”。豆豆伸手指着破折号后面的那个字，说：“这个叔叔写字好看。”
林月看着卡片上那行印刷体。印刷体不分好看不好看，因为那是机器印出来的字体，每一笔都是同一种粗细、同一种角度、同一种墨色深度。但豆豆说的不是那行印刷体，他说的是那个字本身——那个“周”字。他没有说“这个字写得好看”，他说“这个叔叔写字好看”。他好像知道这个字是谁写的，也好像知道这个字的作者和其他人不一样。她蹲下来，把花束放在茶几上，把卡片从豆豆手里接过来翻了一面——卡片的背面是空白的，看起来像是一张全新的卡片，但她把卡片对着光倾斜了一下，靠近右下角的位置，有一行铅笔写的小字。铅笔是2B的，笔迹收尾处有一个轻微的上挑，和她在调令上见过的笔迹一样，和她在文件批注栏里见过的签名一样。那行字写的是：“下周董事会，小心副总的预算提案。”
她攥着那张卡片走到窗边。窗外的天还是阴的，云层没有散，但光依然在，均匀地从天空落下来铺在地面上。她往下看——楼下没有人，没有黑车，草坪上空荡荡的。豆豆站在茶几旁边，低头看着茶几上那束白玫瑰，花瓣和花枝在灯光下泛着均匀的白光。她没有说话，走回卧室，把那张卡片夹进笔记本里，然后把笔记本锁进了抽屉。抽屉的锁芯转了一下，咔嗒一声。她站了几秒，手心被花瓣和卡片边缘留下的触感还没有完全消退。然后她回到客厅继续拆纸箱，把纸箱里的衣服和碗碟一件一件拿出来。豆豆问她要不要帮忙，她说“你把花放到花瓶里吧”。他找到厨房台面上一个空玻璃瓶，装了水，把白玫瑰一支一支插进去。花枝在水里发出细小的声响，像石英钟的秒针在匀速跳动。
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周总”——存的名称是三个月前的某一天她第一次在调令上看到那个签名时输入的，三个字加一个头衔，静静地排列在屏幕中央。她接起来，把手机举到耳边。老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第一句就问了这个问题，像在确认一条已经发送的消息是否已经被接收和解析。
“卡片看了吧。”
“……看了。”
“搬完家了吧？”
“嗯。”
“明天早点来公司。”他说完就挂了。手机屏幕暗下去，通话时长显示只有二十几秒。她慢慢放下手机，侧过头，看了一眼茶几花瓶里那几支白玫瑰，在灯光下散开成均匀的白色，花苞已经展开了一小半。
豆豆还在茶几旁边站着，低头看着那束花，手搭在茶几边缘，指尖刚好碰到花瓶底座微凉的外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