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刚过，董事长助理出现在行政部门口。
门推开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办公室里的人同时抬头看了过去。来的人穿一件浅灰色衬衫，手里没有拿东西，腰上挂着那张深蓝色的工作牌，在行政部的日光灯下反了一下光。他没有看别人，目光直接落在林月的位置上。林月正在翻一份表格，她感觉到那道视线停在自己这边的方向，动作停了一下，但没有马上抬头。
“林月，”董事长助理说，“现在上去一趟。”
他说话的语气和上一次在后勤部叫她的时候几乎一模一样，时间也差不多，上午九点多的光景，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像一幅刚刚褪去夜色的底片。林月放下笔站起来。刘敏在她隔壁工位坐着，听见那句话的时候侧了一下头，冲她挤了一下眼睛——那个动作很短，像一道闪过的光，嘴角没有动，只有眼皮的闭合和张开，像是某种无声的暗示。林月没有回应那个动作，但她看见了，也确认自己看见了。她绕过工位往外走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陈姐隔间的方向——磨砂玻璃后面有一个人影，坐在桌前，侧着头，方向正对着办公室的门口，隔着一层模糊的玻璃，那道注视的轮廓像一个斜着切过的楔子，卡在光与影的交界处。林月没有停下来确认那道人影的朝向，推开门跟上了前面那个浅灰色的背影。
电梯上行的时候董事长助理没有说话。他站在电梯按钮旁边，背对着她，看着电梯门上方跳动的数字。1、2、3……数字在4的时候跳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上。林月站在他身后，中间隔了约两步的距离。电梯里的空调风从头顶的出风口落下来，吹在她后颈上，凉飕飕的。
第12层到了。董事长助理走出去，在走廊里右转，脚步没有放慢。林月跟在他后面，穿过那段灰色的地毯，来到那扇她已经来过一次的门前。他敲了两下，推开门，然后侧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林月走进去，门在她身后关上了。董事长办公室的百叶窗拉开了一半，光从落地窗的上半部分涌入，覆盖了大半张桌面，在地毯上落下一块斜斜的金色方块。董事长坐在办公桌后面，没有在看文件。他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但笔放在笔记本的右侧，笔尖没有落在纸上。他抬头看见林月进来的时候没有让她坐，而是自己站了起来，绕过桌子走到窗前，背对着她，站了大约五秒。她站在办公室中间，没有坐下，也没有往前走。她看着他的背影，他面朝窗外，落地的玻璃窗外面是城市的天际线，楼群在薄薄的晨雾中排成一排。
五秒后他转过身来。他靠在窗沿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看着她。“后勤部让你来的，还是你自己来的？”他问。声音不高，但办公室里很安静，连空调的风声都比楼下小，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从办公桌对面的空气中传过来。
林月站直了。她能感觉到自己后背的脊椎从下往上拉直，一节一节地归位。站在这里的感觉和面试那天站在后勤部那间小会议室里的感觉不一样——那时候她的手指绞着衣角，现在她的手垂在身侧，没有握紧，也没有抖。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她预想的稳，像一杯水放在桌面上，水面纹丝不动。“我儿子让我来的。”
董事长靠在窗沿上的姿势没有变。但他脸上的表情变了一瞬，嘴角的线条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在开口之前停顿了一下。“你儿子？”他问。
“嗯。”
“几岁？”
“两岁半。”
他看了她几秒。然后他站直了，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在椅子上坐下来。坐下的时候椅子发出一声轻微的气压响，他靠在椅背上，笑了三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像石子投入水面，涟漪轻轻散开，不带刺，却让空气有了波动。“行，”他说，“我原本以为是王副总那边塞进来的人，看来不是。”
林月没有接话。她站在桌前，目光平视着对面那张脸。他靠回椅背之后右手垂下来，拉开了左手边最下面那层抽屉。抽屉被拉出来的时候发出轻微的木料摩擦声，他从里面抽出一份文件，封面上印着“行政部下季度活动预算”几个字。他把文件放在桌上，翻开——页面上有表格、有数字、有手写的批注，那些批注的笔迹和他在调令上签字的笔迹是一致的。他没有把文件递给她，翻了几页之后就合上了，重新放在桌面中央，封面朝上。
“行政部你待着，”他说，“但陈姐那边的人，你一个不许动。”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之前不太一样，少了点刚才那三声笑里的随意，更平，像地面被压平之后的水泥，晾干了，不再有湿气。林月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把桌面上那份文件拿起来，纸页的边缘在她掌心里擦过，在指腹上留下两道浅浅的痕迹。她把文件接过来，抱在胸前。“好。”她点头。
他没有再说话，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抬起头。林月知道这是结束的信号，她拿着那份文件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见背后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是他在翻那个笔记本，笔被拿起来又放下的声响，她没有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合上，锁舌滑入锁扣，咔嗒一声，走廊里恢复了安静。
她走进电梯的时候怀里那份预算文件封面的纸边抵着她的手臂内侧，硬邦邦的。电梯下行，数字从12开始往下跳，她的视线落在电梯门上方跳跃的数字上，没有看怀里那份文件的封面，但双手一直稳稳地托着它，把它抱在胸前。数字跳到3的时候电梯门开了，她走出去，走廊的光比十二楼暗一些，但空气里多了一种熟悉的密度。
走回行政部的时候，刘敏从洗手间的方向跑过来。她跑了两步才停，停下来的时候微微喘着气，头发在跑动中散了一缕垂在脸侧。“你去哪儿了？”她压低声音问，然后不等林月回答就直接往下说了，“陈姐刚才去副总办公室了，我刚路过，门关着，里面在说话。”
林月走进办公室的时候陈姐的隔间空着，磨砂玻璃门半开着，里面没有人。桌上摊着一本打开的文件，页码翻到中间，笔搁在页面上，笔帽没有盖上——说明她离开得匆忙，没有把桌面恢复原样。林月在自己的工位坐下来，把怀里那份预算文件放在桌面中央。封面上“行政部下季度活动预算”几个字在灯光下映照着，纸张边缘微微翘起，像是在从上一只手传递到下一只手的途中被翻动了许多次。她伸出手把文件立起来靠在显示器底座旁边，和她的文件夹并排放着，像两棵刚刚栽下的树苗，叶尖彼此轻触着，传递着同一片灯光下的温度。
刘敏已经回到自己的工位了，她坐下的时候椅子响了一声，然后安静了，键盘声重新响起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办公室的空气在静止片刻后恢复了流动，键盘声此起彼伏，偶尔穿插着电话铃声，一个接一个，像某种无声的律动。林月没有翻看那份预算文件，也没有问刘敏“他们在说什么”，她只是坐着，手搭在桌面边缘，指尖触到桌面的塑料贴面，凉意从指腹传来，然后慢慢被体温中和掉。她看着陈姐隔间那扇半开的磨砂玻璃门，门里空着，笔还搁在页面上，没有盖笔帽，墨汁暴露在空气中，正在慢慢变干。
窗外光线的角度在移动。大约过了十几分钟，走廊里传来脚步声，高跟鞋的声音由远及近，走到行政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推门进来。陈姐回来了。她走进办公室的时候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步伐的节奏和平时一样，不紧不慢。她经过林月工位的时候没有停，也没有转头，直接走向自己的隔间。但隔间门在她身后关上之前，林月听见里面传来一个声音——很短，像是拉开抽屉又合上，金属的导轨滑动了一下，然后是一声极轻的“咔”。
林月收回视线，低头看着自己的桌面。她的手指碰了一下那份预算文件，封面的纸张在指尖下微微发热，像是被室内的温度暖透了，等着她翻开第一页，看看里面那几页对不上的数字到底是从哪儿断开的。
窗外的光落在桌面上，把文件封面上的字照亮了一半。“行政部下季度活动预算”几个字被光切成两半，前半部分亮着，后半部分陷在阴影里，她伸手把文件转了一个角度，让整行字都落到光线下，然后把手收回来，放在桌面上，没有翻开它。
她只是把它放正了，让它和文件夹并排站着。然后她拿起笔，翻开面前另一份待办的表格，在上面签了一个名字，笔尖划过纸面，墨迹均匀，没有断，也没有洇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