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月就到了公司。她把豆豆放在行政部空着的工位上,给他几张纸和一盒蜡笔,然后把门带上,下了三楼。
仓库的铁皮门已经开了,老张在里面。他正蹲在地上清点一箱拖把,听见门响站起来看见是她,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有心理准备她会来的。林月走进去的时候门在身后关上了,仓库里的日光灯嗡嗡响着,空气里还是那股灰尘和纸板的气味,和两个月前她第一次走进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老张,我想看一批货的进货记录和退货记录。”
老张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了一瞬,又落回来。“哪批?”
“矿泉水。仓库最里面那批,二十三箱。”
老张没有马上动。他站在原地站了几秒,手里的抹布被他攥了一下又松开了,然后转身往仓库门口走,走得不快不慢。林月跟在他后面,两个人穿过货架之间的过道回到办公室旁边那间小房间。房间很小,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排铁皮柜,柜门有些关不严,锁扣歪着。老张从铁皮柜第二层抽出一个绿色封皮的记录本,塑料封面边角磨白了,露出底下的灰色纸板。他翻开封面,手指顺着日期那一列往下滑,停在去年五月那一行。
“去年五月二十三号进的,”老张说,手指点着那一行字,“二十三箱,单价……他翻到后面看了一眼入库单的复印件,六毛二一瓶,一箱二十四瓶,二十三箱合计……三百五十二块八毛。”他把记录本往林月那边推了一下。林月低头看见那一行字,入库日期去年五月,采购经办人那一栏签着一个名字——字迹潦草,但能看出写的是“陈”。她看了看,没有指出来,把视线移到“备注”那一栏,那里是空白的。
“退货记录呢?”她问。
老张又把本子往后翻了几页。“退货记录在这里。”他的手指翻到八月那一页。那一页上半部分是空白的,只有一行字写在页面中段偏下的位置——厂家退货窗口截止:八月十五日。下面是一行备注,字迹比前面那行更小:“超过此日期厂家不再受理退货申请。”
“这个日期,”林月抬头看老张,“是厂家定的,还是谁定的?”
“厂家定的。”老张说,“食品饮料类的退货有效期一般是三个月。厂家只认三个月之内的批次,超过的就不退。”
三个月。五月到八月,三个月。现在三月,过去七个月了。
“这批水,”林月说,“有申请过退货吗?”
老张没有马上回答。他低头看着那个本子,手指停在八月那一页的边角上,来回搓了两下。他用拇指和食指捻着那一页纸的边角,来回搓着,纸张被搓出了细细的毛边。“没有。这批水的退货申请从来没报上去过。”他的目光没有看她,落在本子某一页的边角上,那里有一行很小的字,像是用铅笔写的,但又被橡皮擦掉了一半,看不清楚内容了。
“采购那一栏签的是陈姐,”林月说,“那就应该她去办退货才对。”
老张把记录本合上了。绿皮的封面上那行标题——“鑫源集团后勤部物资进出库登记册”——在他手掌下面被压出一道弧线。他没有看林月,低头看着本子的封面,过了一小会儿才开口,声气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进货是陈姐签的,退货应该也是她负责。但这批水的退货流程,一直都没人走。”他停了一下,“八月十五号之前,本来是可以退的。过了那个日期,厂家就不认了。”
“所以你也没提?”林月问。
老张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短,像是想说什么但又咽回去了。然后他低头笑了一下,嘴角翘起来的弧度很短,“提了。提过一回。”他说完之后就转身往外走了。
他走到仓库里那堆矿泉水前面,弯腰搬了一箱出来,放在地上。塑料膜还包着,上面那层灰比上次她来的时候薄了一些——大概是因为她上次已经动过那堆水了。他把那箱水晃了一下,箱子里的瓶子互相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这批水在这儿放了大半年了,”他拍了拍箱顶的灰,“一直没人管。本来就是厂家次品,退回去换新的,或者厂家退货退款,都是正常的流程。但退货申请没报上去,就一直堆着,堆到过期。”
林月问:“谁让放的?”
老张没说话。他蹲下来,用一块灰蓝色的抹布擦了擦箱子的表面,把那层灰抹掉了,露出纸箱本来的颜色。然后站起来,又蹲下去擦另一处,擦了两遍之后才直起身。“你别问我这个。”他把抹布收起来攥在手里,另一只手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就是一个管仓库的。”
豆豆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门口跑进来了。她没注意到他什么时候从行政部的工位上下来的,大概是画腻了,自己推开门沿着走廊走到仓库门口。他没有出声,从她身后钻出来,绕过她腿边跑到了仓库的墙角。墙角靠近货架尽头,那面墙的墙皮有几处已经脱落了,露出底下的灰泥。豆豆蹲下来,用手指在墙皮上抠了一下,一小块白色的墙皮脱落下来,掉在地上。
林月走过去,“豆豆?”豆豆没有抬头,他又抠了一下,然后把手掌贴在墙上,沿着墙面的纹路慢慢往下滑,然后停在了一个位置。那个位置上有一个用黑色记号笔写成的字,字迹大部分已经被涂掉了,只剩最上面一笔还残留着——最后一笔的末端能看出来那是一个“退”字的底部轮廓,但其他地方都被深蓝色的墨水盖住了,涂得很厚,像是用笔反复描了好几遍。涂改的墨迹比旁边墙面的颜色深,边缘有一道新划痕——不是陈旧的痕迹,墨水的光泽还没有完全褪去,在日光灯下微微反着光。
林月蹲下来蹲在豆豆旁边。墙皮上的那行字被涂得太厚了,看不出原来是谁写的,但那个“退”字底部的两笔还留着,一捺一钩,笔锋清晰。被涂掉的墨水颜色比周围的旧墙皮深,最边缘的地方颜色偏深,像是最近还有人碰过它。她伸过手,用手摸了一下,指尖在那道墨痕上擦过——墨迹是干的,但表面不够光滑,像是干了不久,那些细微的颗粒还微微凸出纸面,没有完全被空气磨平。
“你看到什么了?”她问。
豆豆的指尖停在那个被涂掉的字旁边,没有碰到墙皮,但对着那个方向,“有人不让退。”他的声音很小,像是他只是在对着墙说话,不是对着她说的。
林月看着那面墙,看着那个被涂掉的字,掌心的温度还留在墙皮上,被她自己的手温盖住了,摸不出凉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老张站在仓库门口,背对着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去的。他的脊背弯了一下,像是在弯腰捡什么东西,又像是只是换了一下站的姿势。
她牵着豆豆的手走出仓库。走过老张身边的时候他没回头,她也没有停。走到走廊上的时候豆豆被她的步伐牵着往前走,一手握在她手里,另一只手里攥着一小片墙皮——大概是刚才从墙上抠下来的,白色的,指甲盖大小,边缘不整齐。他攥着那片墙皮走了一路,没有丢掉,也没有松开。
走廊尽头,陈姐迎面走来。她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杯盖的开口处冒着白色的热气。她看见林月和豆豆从仓库方向走过来,脚步没有放慢也没有加快,直到在走廊中段两个人相遇。陈姐低下头,弯腰,视线和豆豆齐平,嘴角弯了一个弧度:“小朋友真可爱。你叫什么名字呀?”豆豆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把手里那片墙皮攥得更紧了。他侧过身,往林月腿后面躲了半步,正好藏在她的影子里。陈姐直起身来。她的视线从豆豆身上移开,落在林月脸上,脸上的笑容还留着,但弧度收窄了一点。
“仓库那批矿泉水的事,”她说,“你就当不知道,别往外说。”
她的语气很平,不像警告,更像一句普通的叮嘱。嘴角的弧度没有变,声音也和之前说“小朋友真可爱”的时候差不多,只是字的内容变了。她说完喝了口咖啡,咖啡的热气在她脸前散了一下,然后她侧身从林月旁边走过去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声,然后拐弯,消失。
林月站在原地。豆豆从她腿后面探出半张脸,看着陈姐消失的方向。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片墙皮,又抬头看了看妈妈。
林月蹲下来,把他手里那片墙皮拿过来看了一眼。墙皮正面是白色的,背面沾着一点深蓝色的墨迹——是那个被涂掉的字的背面,墨水的颜色从墙皮反面透出来,在白色碎片的背面留下了一小块淡蓝色的印记。她把那片墙皮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两遍,然后没有扔掉,放进了自己外套的口袋里。手伸进口袋的时候碰到了一张折好的纸——是昨天那张,上面列着每天两份饭的记录和那个总计数。墙皮的边缘和纸张的边缘碰在一起,发出了一声极轻的摩挲声,像砂纸擦过纸面,细而短,像墙上那道墨痕一样,还留着没有完全干透的痕迹,在等着谁来摸一下,然后读懂它。
豆豆伸手拽了拽她的袖子。
“回家吗?”他问。
“回。”她说。
她牵着他的手穿过走廊往行政部走,她的另一只口袋里放着那片墙皮,轻轻压着那些数字。她走进行政部的时候刘敏在工位上坐着,抬头看了她一眼,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低下去了,什么都没问。林月把豆豆抱回椅子上,把那片墙皮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角,压在一本文件夹下面。墙皮的白色边缘从文件夹边沿露出来了一角,她看了一眼,然后转开了。她把文件夹放正,把露出来的那一角盖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