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月抱着纸箱站在行政部门口。
玻璃门是磨砂的,上面贴着“行政部”三个字,字的边角有点翘皮,她昨天已经看过了。但今天站在门外往里看的时候,那三个字在她视线里显得比昨天更清楚——可能是因为走廊的光从背后打过来,字的影子落在磨砂面上,加深了轮廓。
她推开玻璃门的时候,门轴没有发出声音。
行政部的大办公室里坐了五个人。四张工位上有人坐着,都在低头忙自己手里的东西。电脑屏幕的光映在每个人脸上,键盘的敲击声和鼠标点击声交叠在一起。门口那张空桌子上放着一块新工牌,和昨天一样的位置,但上面“林月 行政助理”几个字被阳光照得反了一下光。她抱着纸箱走进去,把箱子放在那张空桌上。纸箱落下去的时候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但办公室里的键盘声还是停了半拍。
一个扎马尾的女人从隔壁工位探过头来,刘敏。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色胸针,形状像一片叶子。她看着林月把纸箱放下,主动伸手帮她扶了一下箱子角,“昨天刚到的工牌,我帮你摆的。”林月说谢谢,刘敏收回手,“不客气。你先把东西放好,有需要叫我。”
林月把纸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绿萝放在显示器左边,文件夹立起来靠在底座旁边,红笔插进笔筒里。然后她从纸箱最底下抽出一个笔记本,封面上没有字,边角有点卷。她把笔记本放在桌面上翻开了第一页,空白的,一行都没有写。这时候她注意到办公室的布局。五张工位,四张在开放区域,一张独立在靠窗的小隔间里。隔间是用磨砂玻璃隔出来的,比外面的工位大一倍,从外面看不见里面的桌椅,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轮廓。
她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之后弹出了行政部的内部系统界面。她在登陆框输了账号密码,页面加载完成之后出现了一排文件夹——“考勤”“接待”“采购”“预算”。她正准备点开第一个,旁边的刘敏把一沓文件夹放在了她的桌角上。
“上个月的接待台账,”刘敏说,“你先翻翻,熟悉一下行政部都对接哪些业务。”
林月接过来翻开第一页。封面是白色的,边角有点卷,第一页写着日期和流水号,下面是一行一行的手写记录——接待对象、事由、费用、经办人。字迹工整,像是同一个人的笔迹,每一条记录的日期都按顺序排列。她翻了几页,发现接待记录不算多,平均一周两到三条,每次的金额从几百到一两千不等。她合上文件夹的时候看了一眼时间,十点四十分。
十一点五十,办公室开始有人站起来往外走。穿灰色T恤的男同事先走的,没说话,只抓了一下桌上的钥匙串就出了门。然后是另一个女同事,她拎着一只小包,走到门口跟后面的人说了句“楼下那家今天有套餐”。工位空了两个。
十二点整,行政部大部分人都走了。刘敏也站起来,拿起手机,她看了林月一眼,“你要一起去吃饭吗?楼下有家面馆还不错。”林月还没来得及回答,独立隔间的门开了。
陈姐从隔间里走出来。她看起来四十岁左右,头发盘在脑后,穿一件深蓝色的衬衫,领口系着一条丝巾。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对正在往外走的小赵说了一句:“给我带份盖饭回来。”
小赵转过身,“还是老样子?”
“嗯。”
然后陈姐转身回隔间里了。门没有完全关上,留了一道缝。
林月对刘敏说:“你先去吧,我把这点看完。”
刘敏没再勉强,走了。
十二点二十左右,小赵拎着外卖袋子回来了。袋子是白色塑料袋,提手系了一个结,透过半透明的袋子能看见里面是一个白色塑料盒。小赵走到陈姐隔间门口敲了一下,门开了,他把袋子递进去,然后回到自己工位坐下开始吃自己的饭。林月低头继续翻台账,余光看见陈姐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空白的报销单。她拿起笔,在报销单上填了几行字。行政部的工位布局是开放式的,林月坐的位置刚好能看见陈姐隔间的一角——报销单的纸面被隔间里的台灯照得发白,她看见最上面一行写的是“接待用餐”四个字,圆珠笔的蓝色笔迹,字迹清晰。
接待用餐。盖饭。林月收回视线,低头看着手里的台账本。她翻到上周四那一页——陈姐的名字后面跟着一行记录:“公务接待——午餐——78元。”和那盒盖饭的价钱对不上。小赵的那盒盖饭,她刚才余光扫见塑料袋上的小票贴纸,写的是“鱼香肉丝盖饭——22元”。报销单上写的是78元,差了五十六。
她低头继续翻台账,没有停下翻页的动作。她听见隔间里传来笔盖合上的声音,然后是椅子被推开的声音。陈姐从隔间里走出来,手里端着那盒盖饭——白色塑料盒,盖子掀开了,里面红红绿绿的菜码堆在米饭上。她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正好经过林月的工位。
“新来的?”陈姐停下来,低头看了林月桌面上的工牌一眼,“林月?”
“是。”
“昨天调过来的?”陈姐用筷子挑了一口饭放进嘴里,嚼完了才继续说,“后勤部那边的?”
“嗯。”
“后勤部的人调来行政部的少。”陈姐笑了一下,嘴角弧度不大,“你以前做什么?”
“仓库整理。”
“那挺适合的。”她又笑了一下,然后端着盒饭走回隔间了。
门在她身后半掩着。
林月低头看着手里的台账。午饭时间办公室只有她和对面正在吃饭的小赵,刘敏还没回来。她翻开台账本,把刚才看到的那几页重新翻了一遍——公务接待的记录,时间、事由、金额。每一笔都有日期,每一笔都写了“公务接待”,但下面没有一行写了接待对象的姓名。
刘敏回来的时候大概是一点多。她手里拿着一个空水杯,走到工位坐下的时候往林月这边靠了一下,看了一眼她摊开在桌面上的笔记本。“你在看台账?”她语气随意,“你很快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刘敏没接话,歪了一下嘴角,像是笑又像是别的什么。“你先看着吧,”她把水杯放到桌角,“看一个月你自然就知道了。”
整个下午林月都在翻那些台账。她把上个月的全部接待记录看了一遍,又把这个月的前两周也翻了一次。她的笔记本上记了几个数字——不是整笔金额,是日期和对应的报销单号。她发现一件事情:陈姐名下所有的“公务接待”记录,在台账本上都没有附具体接待对象的姓名。所有记录都是同一行字——“公务接待”,后面跟着金额,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把那些页折了一下角,折痕不深,但留下了记号。下班前半小时,林月站起来去接水。饮水机在办公室的另一端,陈姐的隔间在那条路上。
她路过隔间门的时候脚步没有停,但她的余光扫了一眼隔间里面——门半开着,陈姐不在位置上,桌面上摊着一份文件,是一张蓝色的表格,顶部的标题是“行政部报销费用汇总表”。表格上有一列黄色的高亮标记,“公务接待”那一栏被荧光笔画了一圈,金额从第一行到最后一行排下来,她扫了一眼,只看见那一列的总数比其他所有栏目的数字加起来都多。
她没有停下来,走到饮水机前接满了杯子,走回了工位。坐下之后她翻开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在页面的中间位置写了一个日期——明天。然后她合上笔记本,把它放进了抽屉里。
办公室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外面的天已经暗了,窗玻璃上开始出现室内灯光的倒影。她听见走廊尽头有人在打电话,声音是陈姐的,距离有点远,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语气平缓而从容。刘敏在旁边收拾东西准备下班,拉链的声音从她的背包上传过来,然后是她站起来推开椅子的响动。
“下班了?”林月问。
“走了。”刘敏把包甩到肩膀上,“你还不走?”
“就来了。”
刘敏走了之后办公室安静下来。隔壁工位的电脑屏幕还亮着,但人已经走了,椅子没有推回原位,歪斜着朝向走道的方向。林月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关掉电脑,把笔记本从抽屉里拿了出来,放在包里。她没有再看那个日期。
走出行政部的时候走廊里没有人。灯光还亮着,电梯在等,她走进去按了一楼。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透过门缝看见了走廊尽头拐角那面墙——白墙,墙上有一块禁烟标志。她想起了昨天那声打火机的“咔”。电梯开始下行。数字从三楼变成二楼,然后是一楼,叮。门开了。她走出来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亮了一下,她没看,走过了大堂才掏出来。是豆豆发的语音,她点开听,豆豆在刘敏家,背景音里有电视的声音,他问:“妈妈,你看到他们吃饭了吗?”林月站在大堂外面,风吹过来吹动了她的头发,她站在路灯下没有马上走,过了一会儿才回了一条语音:“看到了。”然后锁屏。电动车在路边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