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如薄纱笼罩整个冯府,天尚未完全大亮,侯府之内已是人声攒动。
庭院当中,漆木车身打磨得光亮,外覆深青色锦幔,仆从内侍往来穿梭,一箱箱衣物妆奁、贴身器物,正有条不紊地抬放上去。
管事躬身来到常氏身侧,拱手请示:“夫人,库房之内已经备齐六箱行装,按照原先的打算,预备动用六车随行。”
常氏目光扫过院中正待装车的箱笼,轻轻摇了摇头:“不可。奉旨入宫并非出嫁,行装当知收敛。妙莲、妙蓉各两车,合计四车便足够,只取平日贴身惯用之物。余下物件尽数封入库房,日后宫中传召,再择时送入。”
管事嬷嬷闻言连忙应下,转身前去调整。箱笼外面都贴着冯氏的封签,沉甸甸的箱箧,装的不只是闺阁细软,更是冯家押在后宫之上的前程。皇家仪仗只负责接引二位姑娘,这些私车只能够,远远跟在宫驾之后随行,万万不可逾矩张扬。
常氏站在阶下,亲手替冯润、冯妙蓉整理衣襟。指尖抚过女儿肩头织锦面料,一遍又一遍抚平细微的褶皱,动作缓慢,舍不得松开。
一夜未眠,她眼底浮着淡淡的青黑,脸上不见泪痕,可颤抖的指尖藏尽心底的纠结不舍和煎熬。
冯妙莲一身浅紫色绣,折枝玉兰的襦裙,长发整齐挽成少女的垂鬟分肖髻,簪一支素玉簪,不施浓艳脂粉,自带明丽。
临到离别之日,她反倒格外沉静,目光扫过生活了十四年的庭院:亭台花木,游廊水榭,一草一木皆是熟悉。
从今往后,这一方冯府闺阁,便只能存于回忆之中。
冯妙蓉站在姐姐身侧,面色微微发白,双手绞着袖口,眼眶红红的,强忍着不让泪水滚落。自呱呱坠地,她从未远离侯府半步,一想到即将去往那座壁垒森严的皇宫,心底惶恐便层层翻涌上来。
冯熙一身朝服,立在廊柱之下。他望着阶下两个少女,神色复杂,既有家族寄予的厚望,也藏着为人父难以言说的担忧与牵挂。
“车驾已备好,宫中内侍在外等候,时辰不可延误。” 冯熙开口,声音比往日低沉几分。
常氏喉头滚动,压着别离的酸涩,低声叮嘱:“入得宫中,万事谨小慎微。凡事多思虑几分,切莫逞一时意气。妙莲,你性子要强,遇事多收敛。妙蓉,你生性柔弱,身体不好,万事多倚仗姐姐。你们二人彼此扶持,万不可互相生嫌隙。”
妙莲微微低头:“女儿谨记母亲教诲。”
“女儿记下了。” 妙蓉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宫中不比侯府,没有母亲日日照拂。” 常氏抬手,轻轻摸了摸两个女儿的脸颊。
“饮食起居,待人接物,处处留心。莫贪恋一时恩宠,也莫惧怕一时冷落,保全性命,方是根本。”
这一番嘱咐,反反复复,昨夜灯下便已经说过数遍。可到真正离别的这一刻,依旧有千言万语,堵在心口说不完。
冯熙上前半步,目光落在冯妙莲身上:“你们是冯氏送入掖庭的女儿,姑母在宫中自会有所照拂。但这份照拂,不是无底线的庇护。若行事失当,便是亲侄女,太后亦不会徇私。记住,你的一言一行,牵动冯府满门老小。”
冯妙莲抬眼看向父亲,目光澄澈而坚定:“女儿晓得其中利害,不敢忘却家族托付。”
“去吧。” 冯熙挥了挥手,侧过身子,缓慢的闭上了眼睛。
府中婢女上前,搀扶两位小姐登车。妙莲,妙蓉跨上马车踏板之时,又回头望了一眼冯府朱红大门。高高的门楼飞檐,镌刻着冯家过往的荣华。往后,她们再想踏回这里,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常氏立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女儿的身影隐入锦幔之后,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只能死死咬住下唇,把汹涌的离愁全部咽回腹中。
府门外,驺卒分列道路两侧,鸣驺传呼,清道之声沿着长街远远散开。笳管一声长鸣,皇家的安车轂轮缓缓转动,仪仗启行。
车轮缓缓滚动,碾过青石板路面。马车轻微摇晃,将冯府慢慢抛在身后。
车幔缝隙之间,能窥见平城的街景。天色渐渐亮开,晨雾散去,街道之上,市井百姓陆续开市。商贩吆喝,行人往来,烟火人间热闹鲜活。可这份俗世烟火,从此便和她们隔了一层厚厚的锦幔。
车厢之内,妙蓉终于绷不住,身子微微发抖,靠在冯润肩头,小声啜泣起来。
“姐姐,我…… 我心里怕。”
妙莲伸出手臂,轻轻环住妹妹的肩膀,指尖拍着她的后背,低声安抚:“莫哭。哭了,妆容花去,到了宫中,反倒要被人看轻。”
“可那宫里那么大,到处都是陌生人,连一个可以说贴心话的人都没有。” 妙蓉的声音闷闷的,满是不安。
“若是做错了事,会不会…… 再也见不到家人。”
冯妙莲垂眸,心底何尝没有茫然恐惧。只是她身为姐姐,不能一同慌乱。她望着车厢暗沉的锦顶,缓缓开口:“怕也没有退路。我们自出生起,身为冯家女儿,这条路早就定好了。害怕解决不了任何事,唯有自持,方能立足。”
马车一路向前,穿过热闹的市井长街,越往城北行进,市井喧嚣便一点点淡去。街道愈发宽阔规整,两侧屋舍也愈发巍峨华贵。再行片刻,市井民居彻底消失,高大厚重的宫墙,赫然出现在视野之中。
青砖砌就的宫墙连绵望不到尽头,高耸入云,朱红宫门庄严肃穆,持戈的卫士肃立在宫门两侧,铠甲在晨光下泛出冷硬的金属光泽。一股压迫感扑面而来,将市井的热闹尽数隔绝在外。
马车缓缓停下。
妙莲深吸一口气,抬手拭去妹妹眼角残存的泪痕。
“到地方了。”
她掀开锦幔,迈出车厢,双脚踩在冰凉坚硬的青石板上。抬眼仰望这万丈宫墙。墙内,是帝王,是权柄,是姑母冯太后,是她们未知莫测的一生。
两扇厚重宫门在她们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外面平城的尘世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