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散后,天庭渐渐有了模样。
贰负去了北冥,猰貐去了北俱芦洲。
两人各自领了差事,一去便是很久。
天庭的政务在帝俊手中渐渐理顺,朝会从每日一朝改成了三日一朝,又从三日一朝改成了旬日一朝。
天庭不再是那个刚搭起来的架子,有了自己的规矩和脉络。
贰负到达北冥的时候,鲲鹏亲自出迎。
北冥之地寒风刺骨,海面终年不化,但鲲鹏的迎接礼数周全。
他在北冥边境设了迎风帐,好酒好菜一一摆上,席间言辞恭敬,称贰负为“天使”,感谢天庭册封之恩,又细数北冥诸部的安顿情况,语气谦和周到,没有任何怠慢。
贰负在北冥住了数日,鲲鹏日日相陪,既不太过亲近也不疏远。
贰负回程时对随行人员说了一句:“北冥王是个明白人。”
他进殿向帝俊复命时,带回了鲲鹏亲笔写的一卷谢恩奏章,措辞恭敬,字迹工整。
帝俊看完,放在案角,没有多说什么。
猰貐到达北俱芦洲的时候,情况和贰负截然不同。
巫族的领地有界碑,没有城门,没有迎接的仪仗。
他在边境站了三天,没有人出来见他。
第四天,帝江亲自从界碑后面走出来。
他没有穿甲胄,没有带随从,只着一身粗布麻衣,赤着双足,站在猰貐面前看了他一眼,开口说:“天庭的使者?”
猰貐拱手行礼:“天庭使者猰貐,奉天帝之命,前来宣旨。”
帝江接过了圣旨,展开看了一遍,没有多说什么,收了起来。
然后他看着猰貐,语气平淡:“我们巫族是盘古后裔,天庭的圣旨,我们接。但听宣不听诏——你天庭可以来宣旨,我们接。但天庭要我们做什么事,我们不一定做。”
猰貐站在他对面,看着帝江把圣旨卷好收进怀里,动作利落,没有任何犹豫。
他沉默了片刻,开口问了一句:“大巫的意思是,巫族承认天庭,但不听调遣?”
帝江没有否认,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天庭有旨,我们可以接。但巫族的事,巫族自己定。”
他说完,转身走进界碑,没有再回头。
猰貐站在原地,没有追上去,也没有再喊话。
他在边境又等了数日,始终没有人再出来见他,巫族的态度很明确——圣旨可以接,但不听调遣。
猰貐进殿向帝俊复命的时候,腰背挺直,衣袍上还沾着北地的霜色。
他行礼起身后开口:“陛下,巫族承认天庭,但不听调遣。大巫帝江说,他们是盘古后裔,天庭有旨,他们接。但天庭要他们做什么事,他们不一定做。”
殿内安静了一瞬。
贰负站在旁边,没有插话。
帝俊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回答猰貐的话,他放下笔,开口说了另一件事:“寡人要把太阳宫,改一个名字。”
贰负和猰貐都愣了一下。
帝俊没有看他们,目光落在案上那卷空白的帛书上:“寡人想起一件旧事,很久以前的旧事。那把弓,本名彤弓素矰,有人给它改了名字,叫丹霄。她说丹是红,霄是天空。寡人觉得很好。所以太阳宫即日起,改名丹霄宫。”
贰负没有犹豫,第一个躬身:“臣这就去办。”
“且慢。”猰貐站了出来,“陛下,天庭初立,四方未定。这个时候改宫殿的名字……是不是应该等东皇回来再议?”
他的话说得克制,但语气里透着一股不赞同,“毕竟这是太阳宫,东皇当年禅让——”
“寡人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帝俊的声音冷了下来,“寡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必等东皇回来。”
猰貐还想说什么:“陛下,臣的意思是——”
“够了。”帝俊打断了他,站起来看着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帝俊登基以来从未有过的冷意,“寡人改了太阳宫的名字,还要等你和东皇都回来才能改?寡人坐了这个位置,就做不了这个主?”
猰貐猛地闭了嘴,躬身退了一步:“臣不敢。”
帝俊没有再看他,转向贰负:“去办。”
贰负立刻应了一声,快步退出殿外。
他出去的时候脚步很快,没有回头看猰貐一眼。
殿内只剩下帝俊和猰貐。
猰貐站在原地,垂手低头,没有再说话。
帝俊看了他一眼,坐回案前,重新拿起笔,语气缓了下来:“你出使北俱芦洲,一路也辛苦,寡人刚才不是有意与你动怒。”
“下去吧。”
猰貐躬身退出殿外。
贰负当日就把新匾额做好了。
太阳精金熔铸的赤金色字体,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光。
他站在殿外亲自盯着工匠挂上去,挂完之后退后几步看了看,觉得位置端正,才转身走开。
猰貐从廊下走过,看了一眼新挂上去的匾额,没有停步,也没有多说什么,继续往前走了。
他和贰负擦肩而过时,两人谁也没有看谁。
帝俊站在殿内,透过窗格望向那块新匾额。
日光从匾面上反射回来,落在他的眼底。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重新坐回案前。
羲和还不曾踏足这座宫殿,但他把宫殿的名字改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