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过冯府高大的飞檐，铅灰色的云压在平城的上空，将整座侯府笼在一片沉敛的夜色里。
冯熙端坐于正堂的坐榻之上，廊下的铜炉燃着淡淡的沉水香。烟气袅袅盘旋上升，散入屋宇梁柱之间，却驱不散满室沉甸甸的压抑。
冯家一门的荣辱，从来都不由府中男子的功业完全定夺。大半命脉，现攥在深宫之中，那位权倾朝野的姑母冯太后手里。
自博陵长公主逝去之后，府中内院便由妾室常氏主持打理。
她一身素色襦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缓步走入堂中，屈膝向冯熙行了一礼。眉眼之间温婉明艳，只是眉宇深处藏着一层化不开的忧虑。
两个尚且年少的女儿立在常氏身后。冯妙莲身材娉婷，一双眼眸亮得像浸过水的寒星。纵然一身简朴的闺阁衣衫，也掩不住骨子里那份飞扬的灵气。
她身侧的冯妙蓉性子偏柔，微微垂着眼帘，纤弱的肩膀轻轻收拢，透着少女独有的怯懦。
这便是冯家将要送入掖庭的两姐妹。
“坐吧。” 冯熙抬了抬眼，声音低沉厚重，在空旷的正堂缓缓荡开。
“姑母身居太后之尊，要从冯氏子弟之中择选女儿入侍天子，这不是家事，是国事。皇家旨意已透过内监传至侯府，润儿与妙蓉，年内便要辞别冯府，踏入平城皇宫。”
常氏心底还是几不可察地颤了几下，指尖攥紧了衣料。她出身低微，一生仰仗冯府生存。心中比谁都清楚，女儿入宫，是全族抬升的捷径，可那九重宫阙，亦是吞噬女子一生的牢笼。荣华与危祸，从来都是相伴相生。
“深宫之中步步荆棘，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常氏眼圈红红的道。
冯熙轻轻摇头，长叹一声。
“你以为我愿意将自己的女儿送进去？可冯家如今的荣宠，根基系于太后一身。姑母年岁渐长，她需要冯氏血脉充盈后宫，维系家族不倒。这是我们推不掉的命数。”
堂外晚风穿廊而过，吹动窗棂，发出细碎的吱呀声响。冯润静静立在原地，听着父母对话，心口沉沉往下坠。
她自小在侯府长大，见惯了朱门之内的人情冷暖。早就明白，贵胄之家的女儿，从来难得由自己做主选择命运。
所谓闺阁闲情，儿女心意，在家族的兴衰面前，轻得如同尘土。
冯妙蓉微微往姐姐身侧靠了半步，眼底藏着惶恐。她听过许许多多关于皇宫的传闻，那座金碧辉煌的城池，有享不尽的富贵，亦有数不清的倾轧争斗。少女心中，早已生出怯意，却不敢在父亲面前开口吐露半字。
冯熙看向两个姑娘，语气郑重起来：“入了宫，你们便不再仅仅只是冯府的小姐。你们是冯氏家族安放在天子身侧的宫人。荣华在身，祸亦相随。往后一言一行，皆牵连着整个冯家的生死沉浮。”
冯妙莲抬眸，迎上父亲的视线，声音清亮，不卑不亢：“女儿明白。既为冯氏女，自当承担这份责任。”
她的从容，反倒让冯熙有几分意外。他本以为，这般年纪的少女，听闻要远赴深宫，多半会惊惧落泪。可冯妙莲眼底，虽有少年人对未知前路的忐忑，却不见半分畏缩。
常氏侧过头望着自己的女儿，心头一阵酸楚，忍不住开口：“宫里不比侯府，没有父兄可以庇护。天子恩宠更是最不可捉摸之物。今日万千荣宠，明日便可一朝散尽。妙莲，妙蓉，你们千万要懂得收敛锋芒，谨言慎行。”
冯妙蓉小声应道：“女儿记下母亲教诲。”
冯妙莲幽幽道：“母亲叮嘱，女儿记在心底。”
“姑母身居太后之位，她会照拂自家侄女，可这份照拂，同样是枷锁。” 冯熙的语气愈发凝重。
“她会盼着你们得宠，为冯氏争光，却绝不会容许你们在宫中肆意妄为。在太后眼中，家族大局，永远排在儿女私情之前。”
这些话，一字一句，重重敲在冯润心上。
她隐隐懂得，往后若是得到孝文帝的垂爱，这份情爱，也不能全然属于自己。她的姻缘，她的生命，甚至她的喜怒哀乐，首先要服务于冯家的利益。
窗外暮色彻底沉落，堂内烛火次第点燃。跳跃的火光映在几人脸上，明暗交错。
常氏眼眶微微泛红，却不敢当众落泪。侯府妇人，自有侯府妇人的规矩，纵然心中万般不舍，也不能在夫君面前失态。
“府中已经着手准备入宫的器物衣饰。” 冯熙挥了挥手。
“你们母女退下吧。余下的时间不多，回院中好生打点。也好好度过，这最后一段属于冯府闺阁的时光。”
“是，夫君。” 常氏起身，携着两个女儿屈膝告退。
走出正堂，晚风扑面而来，带着秋夜的凉意。长长的回廊之上，廊灯次第排列，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四下没有外人，常氏再也绷不住，伸手握住两个女儿冰凉的手。指尖微微颤抖，目光细细抚过两个孩子的眉眼，仿佛要将此刻的模样牢牢刻进心里。
“一入皇宫，再想回到冯府，何其艰难。” 常氏压着嗓音，语声哽咽。
“为娘不求你们大富大贵，只求你们能够保全自身，平平安安。”
冯润感受着母亲掌心传来的温度，心中亦是百感交集。她自小聪慧，早已看透朱门之中的残酷。世间万般凉薄，生于高门，既是福气，亦是劫难。
“母亲不必太过忧心。” 冯妙莲轻声宽慰。
“女儿会护好自己，也会照看好妙蓉。”
一旁的冯妙蓉眼圈泛红，默默垂泪，紧紧攥住姐姐的衣袖。
前路是高墙万丈的深宫，那里有帝王，有权臣，有手握生杀大权的姑母，有数不清看不见的刀光剑影。她们不过是十四岁不到的少女，就要背负起整个家族的期盼，踏入那座命运难测的深宫高墙。
长廊尽头，夜色如墨，遮断了远方的视线。属于冯府闺阁的岁月，已经快要走到尽头。而那座巍峨宏大的平城皇宫，正静静等候着冯家姐妹的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