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龙和鲛女并肩站在泑泽岸边。
水面暗青,静如死镜,没有一丝波纹。
水面上弥漫着一层薄薄的灰雾,透着一股三百万年前就未曾散去的死寂。
应龙望着那片幽暗的水域,沉默了很久。
三百万年前,她也是站在这里,只不过那时候,是文鳐鱼拖着她们穿过死海,一路沉入水底,才进了地宫。
“三百万年了。”应龙轻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岸边回荡,“不知道水底的路还在不在。”
鲛女站在她身侧,目光扫过水面,低声说:“公主,三百万年沧海桑田,这泑泽的水看着比从前更冷了。”
应龙转过头,看着鲛女,微微一笑:“不管变没变,路我都记得。鲛女姐姐,我们下去吧。”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泑泽幽暗的水域之中。
越往下潜,光线越暗,水温越冷。
死海的深处没有鱼,没有草,没有活物。
暗青色的海水像凝固了一样,一动不动地裹着她们。
水底的暗流带着刺骨的寒意,像是一双双看不见的手,试图把她们往更深的地方拖拽。
应龙没有停,一直往下。
三百万年过去,她的修为早已今非昔比,不再需要借文鳐鱼之力。
她认得路——绕过那条幽深的海沟,穿过那片悬浮着白色碎石的水域,再往下,就能看到地宫的大门。
鲛女紧紧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在幽暗的水底沉默前行。
不知潜了多久,前方的黑暗中终于浮现出一点微弱的星光。
应龙游过去,伸手拂去石门上的青苔。
两扇巨大的石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星光。
应龙深吸一口气,伸手推了一下,石门向内缓缓敞开。
九道石门依次自动开启,没有机关,没有阻碍,像是一直在等她回来。
穿过最后一道石门,进入地宫内部,穹顶上的星辉重新亮了起来,柔和的光芒铺满整条长廊。
应龙和鲛女踏着青石地面往前走。
脚下的路干燥平整,两旁的星光落在她们肩上,在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长廊尽头,太元圣母的石像静静立在原地。
衣袍的纹路依旧自然,面容依旧安详,像亿万年来从未变过。
石像侧面靠近墙角的地方,有一块灰色的石头,形状不太规则,表面布满了裂痕和苔藓,像是从穹顶掉下来的一块碎石,已经在那里躺了很久,和地面的青石几乎融成了一体。
应龙在石像前三步外停下,站定,微微躬身。
然后她转向那块灰色的石头,走近两步,蹲了下来。
她看着那块石头,看了片刻,开口喊了一声:“旋龟前辈,我是应龙,还记得我吗?”
灰色石头没有动。
应龙又说了一声:“前辈,我回来了。”
过了很久,那块灰色石头开始动了。
先是表面细小的裂痕微微张开,像是干涸的泥土遇了水。
然后石头的边缘缓缓舒展开来——那不是石头,那是龟壳。
四肢从壳下慢慢伸出,动作迟缓得像亿万年的岁月都压在上面。
头从壳前端探出来,脖颈上布满老旧的褶皱,眼睛隔着一层薄薄的水光慢慢睁开。
旋龟睁开了眼。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蹲在面前的应龙,像是从一场极长的梦中醒来。
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声音沙哑地响起来:“小公主……你来了。”
应龙说:“我回来了。”
旋龟慢慢撑起身体,四肢撑住地面,龟壳上的灰土随着动作簌簌落下。
他站起身之后才能看出完整的轮廓——四肢粗壮,龟甲厚重,表面布满了亿万年的风化和裂纹,像是承载着整座地宫的分量。
他站直之后,看着应龙,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鲛女,沉默了很久。
应龙站在他面前,没有急着开口。
旋龟先开口了:“你变了很多。”
“三百万年了。”应龙说。
旋龟点了点头:“你这次来,是为什么?”
应龙说:“前辈,我来地宫,是想打听河图洛书的下落。”
旋龟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回答河图洛书在哪,而是说了另一番话:“人人都想争那个先天至宝。龙族想用它称霸洪荒,凤族想用它统御万族,麒麟族想用它掌控天地。三族都想争霸,都想压过其他族一头。可盘古开天,是为了让她能活下去。太元圣母留下来,是为了替他守着这片天地。他们的路,从来不是争,是守。”
应龙没有说话,走到太元圣母的石像前,静静站了一会儿。
她双膝跪下,鲛女也在她身旁跪下。
两人一起叩了三个响头。
叩完之后,应龙抬起头。
太元圣母的石像从底座缓缓移开,露出下方一个浅槽,里面放着一只石盒。
应龙伸手去拿。
旋龟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小公主,你可要想好了。你拿到它,就不是你的事情了。这东西一旦出了地宫,洪荒就会知道它现世了。那些还在找它的人,会来找你。”
应龙的手指在石盒边缘停了一瞬。
她收回手,没有打开石盒,只是把它放在膝前。
她转过头,看向旋龟,又看了一眼身旁的鲛女,沉默了一会儿:“外面的天已经打烂了,虽然被女娲姐姐补上了,但洪荒世界已经毁了。就算拿着这个出去,又能去哪?争来争去,最后什么也没剩下。”
她停了一下:“我不想走了。我们就在地宫住下来吧。”
鲛女看着她,点了一下头:“公主在哪,我就在哪。”
旋龟睁开眼,看了她一眼:“你当真想好了?地宫没有日夜,没有四季,没有声音。待久了,容易忘了外面是什么样子。”
应龙靠着石壁,把石盒放在身旁的地面上,闭上了眼睛:“我记得外面是什么样子。就是因为记得,才不想回去。”
旋龟没有再说话,重新卧了下来,四肢缩回壳下,头慢慢低垂,缓缓合上眼。
星光从穹顶落下来,照在地面上,均匀,安静。
应龙靠着石壁,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鲛女坐在她旁边,把短刃放在膝上,也没有再说话。
石像立在长廊尽头,衣袍的纹路依旧自然,面容依旧安详,像亿万年来从未变过。
地宫深处恢复了亘古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