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铜镜前，刚把龙冠摘下来，龙袍也脱了挂在屏风上。铜镜很旧，边缘那道划痕还在，是先帝留下的。我手指摸上去，凉的，粗粝的，就像他还在镜子里看着我。
今晚我本来想早点歇息，但狄仁杰那个老东西又来了。他说有要事，非见我不可。我太了解他了，他这么晚来，肯定不是来恭维我的。他说话从来不怕我，这也是我留他到现在的原因之一。
果然，他一开口就提庐陵王。说来说去，还是想让我把李显接回来。我登基这么久了，他还在惦记着李唐的根。我盯着他看，他没躲我的眼神，只是跪在那里，手指有点发抖，但话还是说完了。他让我为身后事考虑，说等我百年之后，这江山总得有人来继承。我知道他是为我好，但他不懂，我担心的从来不是身后事，而是眼前事。我的儿子们没一个能扛得住这江山，交给他们，我这一辈子就白干了。
我让他退下，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下，和我当年在感业寺跪久了一个样。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我突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那种说不出的倦。我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大雪。雪下得很大，把丹墀上的裂缝都盖住了。那道裂缝，是我登基那天他们跪出来的。雪能盖住一时，但雪化了，裂缝还在。
我忽然很想念先帝，想念他教我写字时那份温热的触感。也想起了感业寺的钟声，一下一下，像在敲一扇永远关不上的门。我这一生，从才人到尼姑，从尼姑到昭仪，再到皇后，最后到了皇帝。每一步都是拿命换的，可走到了尽头，却发现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上官婉儿对我很忠心，但她不敢靠近我；狄仁杰敢于说话，但他终究是个大臣；我的儿子们，他们怕我、恨我、想取代我。这大概就是权力的代价。但我走到这一步，从不后悔。我用笔批了半辈子的奏章，杀了无数的人，废了自己的儿子，都是为了证明一件事——一个女人也能坐稳这个位置。我向狄仁杰妥协了，因为我不能把江山交给另一个我。天底下只有一个武则天就够了。但在那之前，我还得坐在这把龙椅上，继续批我的奏章，继续握紧我的笔。这就是我的道。
我刚把龙袍挂在屏风上，内侍在殿外禀报，说狄仁杰求见。铜镜里映着我一头白发，我把龙冠也摘下来放在镜台上，披了件旧氅衣，说让他进来。
狄仁杰进来的时候靴子上全是雪，他把靴子在门槛上蹭了好几下才迈进来。我看着他蹭靴子的动作，想起他第一次进含元殿时也是这个动作——那是好几十年前了，他刚当上大理寺卿，靴子上沾的是春泥，不是雪。他跪下来行礼，我说免了，赐座。他没有坐，站在那里看着我，嘴张了好几次，像在斟酌什么极难开口的事。我说你每次这个表情，都是要劝我什么不中听的话。他说陛下，今天早朝您又驳回了立储的奏章，已经是这个月的第三次了。我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窗外的大雪。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庐陵王病了很久，前几日又咳血了。他用的词是“听说”，但我听得出他早就确认过了，只是不想让我知道他去查过。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已经很老了，眼角全是皱纹，但眼神还和当年在大理寺时一样，不躲。我说你是来劝我把李显接回来的。他说不是劝，是求。他说陛下登基这么久，天下安定，万民归心。但陛下百年之后，江山总要有人继承。他指着殿外那片大雪，说雪会把丹墀上的裂缝盖住，但雪化了，裂缝还在。他说今天早朝时，他注意到几个老臣又开始私下议论，不是反对我，是怕我身后这大周朝后继无人。他没有用“女皇”这个词，他用的是“陛下”。他每次用“陛下”这两个字时，我知道他不是在行礼，是在用我最在意的那份体面，求我做一件我不想做的事。
我沉默了很久，然后把狄仁杰叫到御案前。案上摊着几份奏章，最上面那本是户部递上来的，说今年关中赋税又涨了，西边流民越来越多，好些人已经开始吃树皮了。我把那份奏章递给他，说这是我今天批的最后一份，我批的是准——但准的不是增税，是开仓放粮。他看完奏章，抬头看着我，眼中有极细微的光在闪动。我说这天下是我扛起来的，每一本奏章都是我亲手批的，每一条人命都是我亲手救的。你问我身后谁继位，武承嗣和武三思都在争，他们是我侄子，但他们只想争权。李显被贬之后病了很久，咳血，发烧，好几次差点死掉。他是我儿子，我贬他不是因为恨他，是因为他扛不起这天下。现在他病了，我更不敢把天下交给他。
狄仁杰低头看着那份奏章，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住，指节微微泛白。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陛下，老臣斗胆说一句——您不是不敢把天下交给他，您是不敢把天下交给另一个女人。我猛地抬起头看着他。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我最深的旧伤里。他知道他说中了。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那片大雪。雪落得很密，把含元殿的屋脊都盖白了。殿外丹墀上那道裂缝已经被雪填满，但雪会化，裂缝还在。
我说这天下只有一个女皇帝就够了。我废了李显，贬了李旦，杀了无数反对我的人，不是为了把龙椅传给另一个女人，是为了证明一个女人也能坐稳这把椅子。但如果我把龙椅传给另一个女人，她会和我一样被骂牝鸡司晨，被骂毒妇，被骂杀子杀女。她未必扛得住。我不想让另一个女人再扛一遍我扛过的一切。狄仁杰跪下来，磕了一个头，说陛下圣明。这一次他没有求，只是磕了头，站起来，倒退着走出殿门。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雪地里留下极深的脚印。
我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里，把氅衣裹紧了。雪还在下。我想起感业寺的钟声，想起太宗临终前握着我手那份极凉的触感，想起高宗第一次把笔递给我时那份温热的重量，想起李显被废时跪在地上手指抠进砖缝里指甲劈了半片，想起萧淑妃在冷宫里抠墙时也是这个姿势。最后想起今天早朝时那些男人跪在丹墀上，膝盖磕在青石板裂缝上，嘴里喊着女皇陛下。我闭上眼，又睁开。从袖口里掏出那支秃笔，搁在笔山上。
值了。这辈子，值了。明天还要早朝。雪还在下，丹墀上的裂缝还在，但笔在我手里，道在我脚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