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林月到公司的时候,手里攥着那份调令。
她没有直接去行政部报到。八点二十分她先去了后勤部,路过办公室门口的时候李姐还没到,男同事在电脑前坐着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敲键盘。林月走到自己的工位前面站了一会儿。桌面上的东西不多——绿植、文件夹、一支红笔,抽屉里还有几张贴纸和一枚回形针。她先去了董事长办公室。
十二楼的走廊比后勤部的走廊宽,她走过去的时候脚步声被地毯吸掉了,整条走廊安静得像没有人。她敲门,里面说“进”。她推门进去的时候董事长正低头翻文件,抬头看了她一眼,说了句“矿泉水的事办得不错”,然后把一份文件推过桌面。林月双手接过来,纸张的边角在她手心里硌了一下,硬邦邦的。封面上印着“调令”两个字,下面是她昨天看到过的那一行字——姓名、原部门、调往部门、生效日期。
她低头看完,折好,放进工服内袋里。内袋的布料贴着胸口,那页纸的边角压在她锁骨下面那块皮肤上。她说“谢谢”,然后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见身后纸张翻动的声音,她没有回头,带上了门。
走廊尽头拐弯的地方,迎面走来一个人。
中年女人,齐肩短发,穿一件深灰色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林月认识她——她来后勤部送过几次文件,但从来没说过话。后勤部的人管她叫“赵秘书”,是副总办公室的人。两个人迎面走过来的时候走廊不宽,赵秘书侧了一下身,让了半步。她侧身的幅度不大,刚好够让林月从她身侧过去,但她的动作里有一种细微的东西——肩膀往内收了一下,下巴微抬,嘴角没有动,但侧面有一道很浅的线条往下撇了一下。不明显,但林月看见了。
她走过去之后,又走了两三步,身后传来一声“咔”的轻响。打火机。金属盖翻开又合上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很清楚。行政楼禁烟,楼层拐角贴着禁烟标志,但赵秘书在走廊拐角点了根烟。林月没有回头,她听见火机盖被合上的声音和她脚步离它越来越远,然后就听不到了。
她走回后勤部的时候,李姐已经到了。正站在办公室中间翻文件,看见她进来没有多问什么,只是朝她工位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收拾吧。”
林月开始把桌上的东西往纸箱里装。绿植最先放进去——一盆绿萝,花盆是白色的塑料盆,边缘有一道裂口,她用报纸裹了一圈塞进纸箱角里,不让它晃。文件夹排在绿植旁边,红笔别在文件夹的夹层上。抽
屉里那几张贴纸和回形针被她装进一个小塑料袋里,扎好口放在纸箱最上面。
旁边的男同事走过来,把她桌上那盆绿萝端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纸箱旁边。他帮她端了那盆绿萝放到纸箱里面,拍了拍手上的土,“行政部那边比这边亮。”林月笑了笑没说话。李姐靠在文件柜上,双臂交叉,看着她把最后几样东西收进纸箱。箱子快满的时候她直起身走过来,看了看纸箱里的内容——绿萝、文件夹、红笔、一个塑料袋——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果然留不住你。”
“李姐——”林月张嘴想说点什么。“行了,别磨蹭了。”李姐转身走回自己办公室,走到门口停了半步,没有回头。“有事就下来,三楼又不远。”办公室的门在她身后合上了。林月抱着纸箱站起来,纸箱的边沿压着她的小臂,有点沉。她走到后勤部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过头看了一眼自己坐了两个月零九天的那张桌子——桌面空了,电脑屏幕的电源灯还亮着,键盘缝隙里的灰她上周刚清理过,还没有重新积起来。旁边的男同事和角落的女同事都看着她,女同事摆了摆手,男同事点了下头。林月也点了点头,然后抱着纸箱走了出去。
三楼的行政部比后勤部大两倍。门口是一扇玻璃门,门是磨砂的,贴着“行政部”三个字,字的边缘有点翘皮了。她推门进去的时候,行政部的大办公室里坐了五个人,四个工位上有人,都在低着头忙自己的事情,只有一个靠窗的工位空着。那个空工位的桌面上放着一块新工牌——“林月 行政助理”。林月把纸箱放下的时候隔壁工位的人抬起了头,是个扎马尾的年轻女人,看起来比林月小几岁,圆脸,笑起来有酒窝,主动伸过手来。“刘敏,欢迎。工位之前空了好一阵了,终于有人坐了。”
林月放下纸箱也伸出手,两只手握了一下,刘敏的手心是暖的。“以后有什么不懂的问我。”刘敏说。她转回身去翻自己桌上的文件了,林月把纸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到新工位的桌面上——绿萝放在电脑显示器左边,文件夹立起来靠在显示器底座旁边,红笔插进笔筒里——笔筒是一个白色圆筒,里面还有几支别的人留下的笔,笔帽有的不见了,有的墨水已经干结在笔尖上。她看了几眼那些旧笔,没有扔掉,但也没有动它们。
她刚把塑料袋里的回形针倒进桌上一个小铁盒里,旁边的刘敏又转过头来。她手里端着一杯水,玻璃杯的边沿有细小的水珠往下滴。“给你接的,饮水机在那边。”她指了指办公室角落的方向。林月接过来,“谢谢。”水是凉的,杯壁冰手,她握了一会儿才放下。办公桌上工牌后面压着一叠办公用品领用单,她拿起来翻了翻,单子上的日期是去年的,她放回原位。
行政部的灯比后勤部的亮,白炽灯的光从天花板照下来,打在工牌的塑料面上反着光。“林月 行政助理”几个字是黑体印刷的,字体底下印着鑫源集团的logo,一枚圆形的蓝色图标。她看了几秒,把它转了个角度,让字正对着自己的方向。
然后她坐下来,拿出手机。屏幕上一排未读消息,全是豆豆发的语音条。她戴上耳机,耳机线从手机接口延伸出来,被她拢到耳朵上。点开第一条,豆豆的声音从耳机里灌进来:“妈妈。”停了一下,又一条:“你上班了吗?”再下一条:“我今天不哭。”下一条声音小了一点:“刘敏阿姨给我吃了饼干,圆形的。”然后是“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和“我想你了。”连着好几条,豆豆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一条是“妈妈,看他们吃什么饭。”
林月的手指悬在屏幕上,耳机里最后那句话还在她耳朵里回响:“看他们吃什么饭。”豆豆说这句话的时候不像在说笑,语气和之前说“他们缺人”“水水哭了”是一样的,笃定的,平淡的,像在陈述一件他已经看见的事情。林月摘下耳机,把手机放下来。她向右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工位,刘敏正在拿手机。屏幕上是一个外卖APP的页面,五彩的商家图标排成两排,她手指划过一溜列表,在某一家店下面点了一下,进入了菜单,然后又划出来。
林月收回了视线。她转回来把面前那一叠办公用品领用单放到桌角,露出被压在下面的一个蓝色文件夹。封面上印着“行政部考勤表”六个字。她打开文件夹,翻开第一页。考勤表上印着格子,一行一行的,黑色横线密密地排列着。她翻到背面的时候,看见备注栏里贴着一张外卖小票。是打印的纸,字迹因为热敏纸放久了的缘故已经变得有点浅,但还能看清。日期是上周四,店铺是一家川菜馆,“午餐:水煮肉片一份 + 米饭”,金额后面写的数字她扫了一眼。再往下翻,又一张小票,同样的日期,另一家店的,盖饭。金额比第一张低一点,但也是午餐。再翻,第三张,同样的日期。她把那一页翻过来看正面——考勤表上那个日期的签到栏里,陈姐的名字旁边写着“公务接待”四个字。
公务接待。下面没有写接待对象姓名。三张小票,同一天的午餐,三份不同的外卖。陈姐那天在考勤表上签了“公务接待”,一次也没有填写接待的是谁。
林月把那三张小票的边缘按平,纸面被压出扁平的弧线,和页面的折痕融合在一起。然后把那页纸轻轻折了一下,没有压死,留了一道可以随时翻回去的浅痕。她合上文件夹,夹进文件架最左侧,和其他几本文件夹并排摆好。
行政部的空调嗡嗡地响着,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刘敏在旁边选好了外卖锁屏了,正对着手机屏幕看什么,嘴角动了动但没出声。办公室里另外三个工位上的人都在忙各自的事,键盘的声音和鼠标点击的声音交错着响起,间隙里偶尔有一两声电话铃,被什么人接起又挂断。林月把椅子往前挪了一点,让自己的视线正对着显示器屏幕。她还没有打开电脑,只是坐着。桌上的绿萝在空调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叶子,塑料盆边缘那道裂口被报纸裹住了,没有露出来。她把手伸过去,把绿萝的盆子转了一下,让裂口那面对着墙。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豆豆没有发新的消息,是一条天气推送。她把屏幕按灭了,没有回复。
行政部的窗外,阳光从玻璃幕墙外面透进来,在桌面留下了一片白色的光。她盯着那片光看了一会儿,光里浮着细小的灰尘,像那天仓库铁皮门推开时飘起来的那一团白雾,但小得多、慢得多。她收回目光,拉开抽屉,把手机放了进去。
然后她翻开桌面上第一份文件——行政部上个月的接待台账。封面是白色的,边角有点卷,她翻开第一页,第一行写的是一笔公务接待的记录,日期、事由、金额。她看了一眼,拿了一支笔,在页边画了一个圈。
很小的圈,铅笔尖轻轻划过去的,没有压破纸面。然后她翻到了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