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林月比平时起得晚了一点。闹钟响了两次她才伸手去按，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从没装窗帘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大片暖黄色。豆豆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那双蓝色小运动鞋正在往脚上套，套了左脚，右脚还在手里攥着。
"今天去公司。"林月坐起来，伸手帮他把右脚的鞋穿好。
豆豆抬头看她，"周末。"
"周末也可以去。"
她上周跟李姐提了"想熟悉一下全库物资"，李姐批了，还主动说"周末来加班的话算调休，不用打卡"。林月原本只是想找个理由进仓库盘点，但李姐这么一说，她反而有了个合理的借口。周末仓库没人，她可以慢慢看，把所有货架从头到尾清点一遍。
出门之前她往包里塞了两样东西：一个空本子和一支笔——给豆豆的，怕他在仓库待不住。豆豆自己把蜡笔盒塞进她包里，红黄蓝三支，蜡笔头已经磨圆了。
电动车骑到公司门口的时候，保安大爷在岗亭里看了她一眼，认出来了，摆了摆手让她进去了。周末的鑫源大厦比平时安静得多，大堂只开了一半灯，前台没人，电梯停在一楼。林月刷了工牌进去，按了三楼，电梯上行的时候豆豆站在她旁边，仰头看着电梯门上方跳动的数字，1、2、3。叮。
后勤部的门锁着，她拿钥匙开了锁，推门进去。办公室没开灯，窗帘拉了一半，光线半明半暗的。她穿过办公室走到仓库那扇铁皮门前，推门的时候铰链响了一声，灰尘在门缝透进来的光里飘了一下。
仓库的光线比办公室好，高窗照进来的光在货架顶上铺了一层，但下面的过道还是暗的。林月按了仓库入口的日光灯开关，一排灯管闪了两下才完全亮起来，嗡嗡的声响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了两圈才消散。
她把豆豆放在仓库角落一个干净的纸箱上坐着。纸箱是空的，边角整齐，应该是刚拆封还没用过的。她从包里掏出那个空本子和笔递给豆豆，"你在这里画画，妈妈去那边数东西。"
豆豆接过本子和笔，翻开第一页，拿着笔在上面乱涂。他涂的是一条线接一条线，歪歪扭扭地往纸页边缘蔓延，然后停下来抬头看一眼林月，又低头继续画。
林月把平板车从仓库门口推过来，轮子在水泥地面上滚动的声响在货架之间来回弹了两下。她从最靠近门口的第一排货架开始清点，手里拿着笔记本，上面画了简单的货架分布图，一排一排的格子，对应着实际货架上的位置。她走到第一排货架前面，踮脚看了看最高那层，然后在本子上记下一笔。
豆豆坐在角落里画画，不时抬头看她。每一次她移动到一个新位置，他的视线就跟着挪一下，然后又落回本子上。
大约过了一个半小时，林月已经清点完大半排货架了。她在本子上划掉了三行已经确认的数字，弯腰去看底层货架上的几个纸箱，确认箱体上的编号跟台账对得上。那排货架靠墙，光线稍微暗一些，她低头凑近看，手里攥着笔准备记。
"水水哭了。"
豆豆的声音从仓库另一头传过来，在空旷的空间里显得很清晰。
林月直起身，回头看。豆豆不在那个纸箱上了，那个空本子和笔被扔在纸箱上，摊开着，上面是一团红色的乱涂。他站在仓库深处的角落里，离她大概十几步远。那个角落堆着一摞摞码好的矿泉水箱，塑料膜还没拆，积了灰，看起来像是堆了很久。
林月放下笔走过去，蹲在豆豆旁边。豆豆的小手摸着矿泉水箱的塑料外包装，手指在积了灰的塑料面上划出一道线，露出一块干净的透明膜，能看见里面的瓶子排列整齐。
"水水哭了。"他说了第二遍。
林月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箱子上印着一行生产日期：去年七月。她用指甲掐了一下塑料膜，扯开一小块，把瓶身上完整的日期露出来，保质期十二个月，还剩不到一个月过期。她数了数那堆矿泉水箱，横着五箱，竖着四箱，堆了三层，最里面还有几箱被挡住的。她站起来绕着那堆水走了一圈，把每一层的箱数数了一遍，五加四加三加五加四加三——她在脑子里算了一次，又算了一次，然后蹲下来重新数了一遍底层的箱子。
二十三箱。
她咬了一下嘴唇内侧。备忘录里写对了。
上周四晚上她在备忘录里打的那行字是"周末盘点——查水"，她只是写了一个模糊的提醒，没有具体说"查什么水"，但周末来公司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是在执行备忘录里的计划了。可她没有想到，那批水真的存在，而且数量跟她潜意识里猜测的差不多。她记下那行字的时候脑子里隐约浮现的仓库角落，就是现在她蹲着的这个地方。
她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又翻了翻笔记本找到对应的货位记录页，在角落里写下一行数字和日期："A区末排矿泉水23箱，保质期7月到期。"写完她又加了一行："临期，需处理。"
豆豆已经回到那个纸箱上坐着了。他捡起蜡笔继续涂鸦，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儿歌，调子变来变去，一会儿高一会儿低，像是把几首不同的歌拼在一起的。林月回头看他的时候他正画了一团蓝色的东西，形状歪歪扭扭的，看不出是什么。
她站起来准备继续清点其他的货架，口袋里的手机震了。
李姐的电话。她接起来的时候李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平时稍微急一点："林月？你今天在公司？"
"嗯，在盘点。"
"正好，"李姐说，"明天有批急调货要进仓，你帮忙腾个地方出来。A区靠门那排，大概二十个空箱位就够了。"
林月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上画的那排货位图——A区靠门那排，她一个多小时前刚清点过，当时上面放了一批旧文件，但文件箱不多，腾出二十个空位应该是可以的。
"好，我明天早上过来腾。"
"行。"李姐挂了。
林月把手机放回口袋，转头又看了一眼那堆矿泉水。二十三箱，临期，堆在仓库最里面的角落里积了灰。她不知道那批水是谁买的、什么时候买的、为什么堆在那儿没人动，但一个月之后如果还没处理掉，它们就会变成二十三箱不能喝的废品。
她把笔记本上记着"二十三箱临期"那一页折了一个角，折痕压得很深，纸页的角被折出一个三角形的小尖，指腹压过去之后那层纸就留下了那道印子。然后她合上笔记本放回口袋，蹲下来把豆豆从纸箱上抱起来。
"画完了？"
豆豆点头。他把蜡笔盒盖好，本子合上抱在怀里。林月把他放在地上，他站着把本子递给她。她接过来翻开看了一眼——蓝色那团歪歪扭扭的东西，她看了几秒，认出来那是水。豆豆画了二十三瓶，排成一排，每瓶都是歪的，但确实有二十三瓶。
她把本子合上，放回包里。
"回家。"她说。
豆豆牵住她的手指，两个人穿过仓库往门口走。走到铁皮门那里林月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堆矿泉水还在角落里，灰扑扑的，二十三箱码得整整齐齐，像一座无声的小山，立在高窗透进来的光线下。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带上门，锁好了。
回家的路上豆豆坐在后座，没说话。风把他的头发往后吹，他靠在安全座椅里看着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林月在红灯停下来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他正仰头看天，嘴巴微张着，不知道在看什么。她拧了一下电门继续往前骑。
到家之后她把豆豆放在沙发上，把笔记本从包里拿出来，翻到折角那一页。那一页除了她下午写的那行记录之外，上面还留着前几天的几行笔记——库存编码、分类标注、一列数量数字。她把折角展开又折回去，折回去又展开，那道折痕在纸面上留下了深色的印迹。
她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拿着手机走到窗边，犹豫了一下，打开了浏览器。搜了搜"矿泉水临期处理"的页面，跳出来的结果大多是法律条文和仓储规定，还有几篇关于过期矿泉水的处理流程。她看完了也没有找到答案，但她把其中一页的标题记住了。
她回到沙发上坐下，豆豆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趴在沙发垫子上，脸埋着，呼吸匀了。她伸手把蜡笔盒从他手里轻轻抽出来，蜡笔头磨圆的边角在她掌心里硌了一下，她把盒子放在茶几上。
手机屏幕上还亮着那页搜索结果，光标在搜索框里一闪一闪的。她盯着那个光标的跳动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屏幕按灭了，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那批水还有不到一个月到期。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但今天是周六，下周一回到办公室，她可以去问李姐——那批水是哪个部门进的、为什么堆在那儿没动、有没有人管过。她问完之后，再看下一步。
她站起来，把豆豆从沙发上抱起来。
"睡觉了。"她说。
豆豆哼了一声，没睁眼，胳膊绕到她脖子上搭着。
林月抱着他走进卧室，把他放在床上，关灯。窗外路灯的光从没装窗帘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拉了一条细长的白线。她侧身躺下来，手搭在豆豆的被沿上，合上眼。
明天早上来腾地方。周一去问李姐水的事。
她在心里把这两句话叠在一起，像把两张纸折成一个角。然后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听见豆豆在黑暗中翻了个身，脚趾头从被沿探出来，碰了一下她的后背。
她说："睡觉了。"
脚趾缩回去了。
她闭上眼。二十三这个数字在黑暗中没散去，一直浮在那里，像是高窗透进来的光线下那一座灰扑扑的小山，立在她闭上眼睛之后的黑暗里。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只记得迷迷糊糊中有一个念头闪过——二十三箱，还剩三十天。这个数字和时间拼在一起，像一组密码，她得在密码失效之前破译它。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沉进睡眠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