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月入职两个月了。
两个月零三天。她记得很清楚，因为今天是发薪日的前一天，她早上出门的时候算了算卡里的余额，刚好够交下个月的房租，还剩三百多块买菜和日用品。她盘算着如果明天工资到账，可以先给豆豆买一双新鞋——他脚上那双已经顶脚了，鞋头磨出了小洞，大拇指从洞里露出来。
她正蹲在仓库货架间整理新到的一批文件夹，手机响了，是李姐发来的消息，内容不长，三个字加一个标点：“你过来。”林月放下手里的文件夹，拍了拍工服上的灰，穿过铁皮门走进办公室。李姐站在走廊尽头等她，背靠着窗台，手里拿着一沓纸，看不清是什么。
林月走过去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攥住了工服下摆。布料被她拧成一团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她脑子里飞快地翻了一遍这两个月自己有没有做错什么事——纸箱整理好了，台账理顺了，纸巾供应商换完之后采购成本降下来了，上周仓库盘点的数据也对得上。她翻了好几遍，没翻出什么太大的毛病，但“你过来”三个字没有任何修饰，她拿不准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你过来一下。”李姐又说了一遍。这回语气比手机消息里更平，听不出情绪。林月跟着她走到走廊尽头，在窗户前面停下来。窗外的阳光被百叶窗切成一条一条的，横着铺在李姐肩膀上。
李姐转过身，从手里那沓纸中抽出一张表格递过来。
“转正申请表。”她说。
林月接表格的时候手顿了一下。纸张从李姐手里滑到她手里，边角擦过她食指侧面，那张纸是A4打印纸，上面印着一行标题“转正审批申请表”，下面是一排空白的栏目，姓名、部门、入职日期、工作总结、主管评语。
“你入职两个月了。”李姐说，“试用期到了，表现还行，填了交人事。”
林月低头看着手里的表格。“不是辞退我吗？”
李姐白了她一眼，“你想得美。”然后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下周一交。”
林月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张表格。走廊里的空调风吹过来，纸张边缘微微抖动了一下。她站在走廊中间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开——不是回工位，是往洗手间的方向。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拐弯的地方，门是磨砂玻璃的，上面贴着“后勤部”三个字的蓝色贴纸。她推门进去，里面没有人。她走进最里面的隔间，把门关上，扣上锁扣，在马桶盖上坐下来。
她把那张转正申请表平铺在膝盖上，低头看着纸面上的字。姓名那一栏是空白的，部门那一栏是空白的，连日期那一栏都没有填。她盯着那些空格看了半分钟，然后用手捂住了嘴。
哭是没有声音的。肩膀先抖起来的，然后眼泪才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的时候没有声音，因为她另一只手死死地压在嘴上，把所有的气息都堵住了。手指之间漏出一点点闷闷的喘息，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她怕外面有人听见，把脸压得更低了，膝盖抵着胸口。纸上的字被水洇开了一小块，“主管评语”三个字的边缘模糊了。
外面有人在敲门——“没事吧？”是那个女同事的声音，隔着磨砂玻璃传过来，瓮瓮的。林月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没事，马上出来。”
她擦了脸。手背抹过去的时候皮肤被泪水腌得发涩，能感觉到泪痕干在脸上绷紧之后那种微微发紧的触感。她站起来冲了水，打开门走出来的时候洗手台的镜子里照出她自己的脸——眼睛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但嘴角是没有弯的。她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冷水冲在发热的皮肤上，激得她缩了一下。然后她关掉水龙头，用纸巾把脸按干，打开隔间的门走了出去。
走回办公室的时候她把那张申请表折了两折放进工服口袋，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亮了，桌面上还是早上打开的进出库记录表。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发现光标一直在同一个位置闪烁，她根本没有动过。
下午她去了人事部办公室。人事部在二楼，比后勤部大一些，门口有个小前台，里面坐着一个人事专员，是个年轻女孩，梳着马尾辫，看见她的时候笑了一下。
“林月是吧？李姐跟我说了。”年轻女孩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笔放在桌面上，“签个字就行。”
林月拿起笔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笔尖离纸面大概一厘米，她停了一拍，然后压下去，在签名栏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笔画没有歪，但速度很慢，慢到她能听见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她签完之后把笔帽盖上，把笔放回桌面上。
人事专员接过表格看了一眼，“下个月开始走正式工资，五险也交。”她拿起电脑键盘敲了几个字，然后抬头，“行了，你回去等通知就行。”
林月点头，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碰了一下桌腿，桌面上的一支笔滚了一下。她说了句“不好意思”，然后转身往外走。
走出人事部的时候她在走廊里站了一下。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鞋尖前面大概一掌宽的位置。她往前迈了一步，正好踩在那道光里，脚底透过鞋底感觉到一点温热。
下班的时候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进了路边一家童装店。
那家店她每天骑车都会路过，店面不大，橱窗里摆着几双童鞋，蓝色的红色的黄色的。她从来没有进去过，因为进去就会想买，想了又买不起，干脆不看。但今天她在橱窗前停下来，看见第二排架子上摆着一双蓝色小运动鞋，鞋帮不高，旁边粘着一朵小小的白色标签——上面写着尺码“25”。
她推门走进去。店里只有她一个客人，店员坐在收银台后面看手机，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看。林月走到那排鞋架前面蹲下来，拿起那双蓝色小运动鞋掂了掂。很轻，鞋底是白色的橡胶，按下去有弹性，鞋带已经穿好了。她比了比鞋底的长度，跟自己手掌的宽度比较了一下，差不多合适。豆豆的脚她现在每天穿袜子的时候都看见，拇指从小洞里伸出来，她对那个尺寸太熟了。
她把那双鞋拿起来，站起来，走到收银台前面。
“这双多少钱？”
店员抬头看了一眼标签，“六十九。”
林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卡里的余额她早上才查过，还剩三百七十五。房租明天到期，交完之后剩三百七十五不变——因为房租她已经留出来了，但那双鞋六十九，还能剩三百零六，够买菜和日用品的。
“包起来吧。”她说。
店员扫码之后把鞋装进一个白色的塑料袋里，袋口系了个结。林月接过袋子的时候塑料袋提手摩擦着手指，发出细碎的声响。她推门走出去，站在店门口停了一下。透明的玻璃橱窗照出她自己的倒影——她穿着工服，手里拎着白色塑料袋，嘴角是翘着的。那个弧度不是她刻意做出来的，是它自己出现的，像肌肉记住了那个形状，终于找到机会表现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个购物袋，又抬头看了一眼停在路边树下的那辆二手婴儿车。婴儿车是她刚搬来的时候从一个二手群里花五十块买的，车架是红色的，遮阳棚有一块被阳光晒褪了色，变成浅粉色。扶手的地方缠着一圈胶带，因为里面的海绵磨破了，胶带是灰色的，缠了两圈，缠得不太整齐，有边角翘起来粘着灰尘。她走过去，弯下腰，把购物袋换到另一只手上，用腾出来的手把胶带翘起来的边缘往下按了按，压平了一些。没有胶带在身边，只能按一按，让它再多撑几天。
然后她跨上电动车，把购物袋放在脚垫上，开回家。
到家的时候豆豆坐在客厅地板上，正用蜡笔画画。他画了一条线，又从那条线出发画了好几条分支，像一棵歪歪扭扭的树。听见开门声他扔掉蜡笔站起来跑到门口，光脚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他看见林月手里的白色塑料袋，脚步慢了一拍，仰头看着那个袋子。
林月换了鞋，蹲下来把袋子打开，掏出那双蓝色小运动鞋。
“试试。”
豆豆低头看那双鞋，又抬头看她，然后伸出脚丫子。林月把鞋套上去的时候他的脚趾头在鞋口处缩了一下，脚趾顶着鞋尖，留了一些空间。她系鞋带的时候他又蹬了一下脚丫，说“大。”
林月笑了。“穿着穿着就正好了。”她把鞋带系了个蝴蝶结，鞋面是蓝的，鞋带是白的，衬在豆豆脚上显得很新。豆豆低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了两步，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又走回来，像在适应新东西踩在脚底的感觉。他走到她面前站住，两只脚并拢，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林月蹲在地上仰头看他。客厅的灯在他身后亮着，他的影子投在她膝盖上，小小的。他看了半天自己的鞋，然后抬头看林月。
“豆豆，”林月的声音放低了，“你告诉妈妈，你还看到什么了？”
她没有说“什么还看到”，也没有解释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就是想起来两个月前豆豆指完纸巾价格之后，她在黑暗中问过一次同样的问题。那时候豆豆没有回答，把后背给了她。现在她又问了一遍，想知道他会不会再说出别的什么。
豆豆光着脚丫晃了晃。鞋子穿在脚上，但脚丫从鞋口处缩回去了，整只脚从鞋里面退出来一半。他没有看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只半退出来的脚丫，然后用脚趾头把鞋顶回去，穿了回去，又不说话了。
林月等了几秒，没有追问。
晚上九点多她把客厅的灯关了，抱着豆豆进了卧室。豆豆今天没有闹着要再玩一会儿，他穿着那双新鞋在客厅里走了好几圈之后累了，洗完脸漱完口自己爬上了床。林月躺在他旁边，关掉台灯。
黑暗中安静了一会儿。豆豆翻了个身面朝她的方向，然后又翻了一下变成仰躺，过了一会儿又翻回身。林月没有动，她感觉到被子在他身体下面窸窸窣窣地响。然后他的脚趾头从被沿探出来了，碰到了她搭在床边的手腕。
脚趾是温的，带着被子里捂出来的热，碰了一下她的腕骨内侧。她手腕上那个位置的皮肤薄，能感觉到他脚趾甲边缘微微蹭过的触感。他没有缩回去，就那么搭着她的手腕停了几秒。
林月没有动。她侧躺着，面朝天花板，能感觉到豆豆的呼吸就在旁边不远。她等他缩回去的，但豆豆没有缩回去，只是脚趾贴着她的手腕不动了，像是睡着了——呼吸慢慢变慢了，变得均匀而平缓，脚趾搭在她手腕上的重量也变轻了，像从清醒时的意识慢慢沉进了睡眠的无意识里。
“仓库的水，”她轻声说，“我是不是得想想办法。”
豆豆没有回应。呼吸还是匀匀的，搭在她手腕上的脚趾没有再动。她伸手摸到枕头边的手机，屏幕亮起来的光照在她脸上，她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周末盘点，查水。”锁屏之后她把手机放回床头柜，重新躺下来，把脸转向豆豆的方向。
他的脚趾从她手腕上滑下来了，大概是翻身的时候蹭掉了。被沿下面露出一小截脚踝，蓝色新鞋的鞋口刚刚碰到被子边缘。林月伸手把被子往下拉了一寸，盖住他的脚踝，然后把手臂搭在自己身侧。她看着黑暗中那个朦胧的轮廓，听着他均匀的呼吸，窗外的路灯从没装窗帘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拉了一条细长的白线，正好落在床脚的蓝色新鞋上。
她合上眼了。明天是周末，明天去看看仓库的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