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月到办公室的时候，主管李姐已经在了。
李姐的办公室门开着，里面亮着灯。林月路过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看见李姐桌上铺了一摊纸——白的、黄的、带表格的——差不多盖满了整个桌面。李姐坐在那些纸后面，手里拿一支笔，正在纸上画什么。林月没有停下来问，走到自己工位把包放下，打开电脑。
她今天来得很早，比昨天早了二十分钟。昨晚她没怎么睡好，脑子里一直在转豆豆那句“这里写的呀”，反反复复的，怎么都停不下来。她后来想明白了——豆豆指了她手机上的购物APP，那句话是在解释“你怎么知道纸巾贵了”这个问题的。也就是说，豆豆是在告诉她：他看到那个APP上的价格了。
但她后来翻了翻手机上的浏览记录，发现那个购物APP的搜索页面是在她入职前一天打开的，她当时想查卫生纸的价格，搜了一下就退出来了，没再点开。豆豆怎么可能看到那条记录？除非他在她锁屏之前，自己把那页面打开了。
她今早出门前又翻了翻手机，确认了一件事——那个APP的页面确实还开着，停留在“纸巾 批发”的搜索结果上。豆豆连那个搜索框里的字都认不全，但他能认出来数字的大小差距。他看见屏幕上一个数字大、一个数字小，然后记住了。
这种事情如果放在别人身上，林月会觉得不可思议。但她想到豆豆光脚站在楼道水泥地上、抱着保温杯说“他们缺人”的样子，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大约九点的时候，李姐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手里捏着一沓纸，朝林月的工位方向招了一下手。“林月，你过来。”
林月站起来走过去。李姐侧身让她进了办公室，然后把门带上了。后勤部办公室另外两个人看着门关上，对视了一眼。
“你昨天说的事，”李姐回到桌后坐下，把那沓纸铺平，“我今天早上打电话问了三家供应商的报价。全是同规格的纸巾，三家报价都在三十二到三十三块五之间。”
她把那三张报价单并排摆在桌面上，纸角对齐了。“咱们原来那家，签的合同价是三十八。三月份重新报价的时候，他们报的是三十八，我没多想就签了。”李姐抬头看她，“差价五块五，按每月进货量算，整七千。”
林月没有说话。她看着桌上那三张报价单，看着上面的数字，三十二、三十三、三十三块五。跟豆豆指着的那个数字对得上。她忽然想起前天晚上她靠在床头翻手机里的台账照片，豆豆趴在她肚子上，小手指着屏幕说“这个纸巾买贵了”。当时她以为他在胡闹，随便看了几眼就划过去了。
“我刚才打电话让他们派人过来了，”李姐说，“等会儿你听听。”
林月点头。她在心里想自己应该说什么、应该站在那里、应该用什么表情——但她发现这些念头全都挤在一起变成了一团模糊的东西，没有一个成型。她最后什么都没说，就在李姐桌子对面坐下来了。
大概过了四十分钟，原供应商的人到了。来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穿黑色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走进后勤部的时候先跟李姐打了招呼，然后才注意到坐在桌角的林月。他扫了林月一眼，大概没认出来她是谁，目光又收回到李姐身上。
“李姐，合同的事有什么问题？”
李姐把三张报价单并排推到桌子中间。“张经理，这三个月咱们一直在合作，我对你们一直是放心的。”她指着其中那张三十八块的报价单，“但你看看这个，这是三月份你报的价格。同规格同品牌的纸巾，我从三家重新问了一遍，最低三十二，最高三十三块五。你这一箱差五块五，一个月下来差了七千块。”
张经理的脸色变了。他从进门时从容的表情，到看见那三张报价单时凝固了一瞬，再到李姐说完“七千块”这三个字，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他伸手翻了翻那三张报价单，看完之后把第一张压在最上面，又看了一遍，然后把三张纸叠在一起放回桌上。
“李姐，咱们合作这么多年了——”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
“合作这么多年了，所以你报的价格应该比别人更实在才对，”李姐把话接过去了，“还是你觉得后勤部的人不看市价？”
张经理没有马上接话。他低头看着桌上那三张报价单，手指在纸边上来回摩挲了几遍。林月坐在桌角的位置，能看见他手背上的筋因为手指用力而微微突起来。
“这个价格，”张经理说，“可能是三月份报价的时候搞错了——”
“搞错了？”李姐重复了一遍，“你搞错了三个月？”
张经理没有回答。他把公文包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最后还是空着手坐在那儿。
李姐把三张报价单收了回来，叠在一起放在自己面前。“明天，你把新合同拿过来，按三十二签。行不行？”
张经理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行。”
他又坐了几秒，然后站起来，把公文包夹在腋下，往外走了两步，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林月一眼。那个眼神很短，但是林月看懂了。她别开视线，低头看自己的手。
门关上了。
李姐把三张报价单装进文件夹里，转头对林月说：“行了，回去干活吧。下午周例会，你跟我一起去。”
林月站起来往外走，推开门的时候办公室外面另外两个人同时抬头看她。男同事和女同事的眼神不一样，但都是同一个方向的——朝她看过来。林月没有接那个视线，走回自己工位坐下了。
下午的周例会在后勤部的小会议室开。说是会议室，其实就是办公室旁边那间摆了张长桌的房间，桌面是白色的，上面有几道圆珠笔画出来的划线，擦不掉了。后勤部五个人坐满了桌子两侧，李姐坐在最头上。
会议的前半程讲的是下周的排班和物资计划，林月坐在靠门的位置，几乎没有说话。她听着其他人汇报库存、调货、供应商对接，一个一个轮过去。到她的部分，李姐说“林月刚来，先跟一阵，下个月再单独负责”，林月点头说好。
散会之前李姐翻了翻手里的文件夹，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对了，说个事。”她把文件夹合上放在桌上，“纸巾那笔账，林月看出来的。她刚来第三天就发现了，我签了三个月合同都没注意到。后勤部做采购的，这种细心值得学。”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过来了。五个人的视线集中在她身上，她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开始发烫。从耳尖开始，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慢慢烧起来，往脸颊蔓延。她低头看着桌面上的白色板面，看着那几道圆珠笔划痕，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打在耳膜上。
坐在旁边的男同事拍了拍桌子，“可以啊。”女同事跟着说了一句“这么厉害”。林月不知道该怎么接，只说了句“碰巧。”李姐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合上文件夹说“散会”。
散会之后其他人陆续走了。林月站起来的时候被李姐叫住了，她走到会议室外面的走廊上，李姐走在前面，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停下来转过身。
“你知道那批纸巾省下来的七千块钱，”李姐说，“够后勤部一个人多拿半个月工资吗？”
林月站着没说话。
李姐看了她一会儿，语气不像之前那么正经了，带了点随意的气音。“好好干。”然后她转身走回办公室了。林月站在原地，走廊尽头的窗户是开着的，风从外面吹进来，吹得她外套领子蹭到下巴。她抬手按了一下领子，然后往自己工位走。
下班打卡的时候她低头看着打卡机屏幕上跳出来的时间——五点半。她今天没有加班，因为豆豆在刘敏家等她。她换好外套，把工牌摘下来放进口袋，走出办公室门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
推门出去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走得多快——比平时快了差不多一倍，走到电动车旁边的时候还微微喘了一下。她插钥匙的时候手指在钥匙扣上停了一下，然后拧开了。
二十分钟后她到了刘敏家楼下。豆豆已经站在单元门口了，穿着刘敏给他套的那件蓝色外套，比他自己的大了一号，袖子长出来一截，手缩在里面只露出指尖。刘敏站在他身后，看见林月骑过来的时候挥了下手。
林月停好车走过去。豆豆从台阶上跑下来，长袖口在身体两侧甩着像两条鱼的尾巴。他跑到她面前仰头看她，咧着嘴笑。林月弯腰把他抱起来，两只手托在他腋下，举高了一下。豆豆在半空蹬了一下腿，蓝色的袖子甩到林月脸上，软软的，带着洗衣粉的味道。
“回家。”林月说。
豆豆点头。他趴在她肩膀上，两条胳膊绕过她的脖子，长长的袖口搭在她后背垂下来。刘敏在旁边说“今天很乖，中午睡了两个小时”。林月说“麻烦你了”，刘敏摆摆手，“不麻烦，明天还送来？”
“不用了，”林月说，“明天我休息，带他。”
刘敏点点头，挥手进了单元门。
林月把豆豆放到电动车后座绑好安全座椅，自己跨上车。豆豆在后座伸手抓她外套的下摆，抓到了就不松手了。风从侧面吹过来，她把车速放慢了一些。
到了家，推开门走进去的时候豆豆自己从安全座椅上爬出来了——他现在已经能解开那个卡扣了，林月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学会的。他光着脚跑进客厅，爬上沙发，坐着看林月换鞋。
林月换了拖鞋，把钥匙放在鞋柜上，走过来的时候顺手把豆豆从沙发上抱了起来。她抱着他原地转了一圈。豆豆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咯咯咯的，笑声在整个客厅里转了一圈，碰到墙壁又弹回来。她又转了一圈，豆豆笑得更大声了，头往后仰，脑袋差点碰到天花板的吊灯。
第三圈她停下来了，有点头晕，把豆豆抱稳了搂在怀里。她低头看着他，他笑得脸都红了，两颗小米牙露在外面，嘴角还沾着一小片饼干屑，是下午刘敏给他吃的。
“豆豆，”她看着他的眼睛，“你怎么知道纸巾贵了？”
豆豆还在笑。他手脚并用地从她怀里挣出来，光脚踩在沙发垫子上，然后转过身，手指指着茶几的方向。茶几上放着她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她早上出门的时候忘了锁屏，那个购物APP的搜索页面一直没关，屏幕上的光此时正暗暗地亮着，显示着“纸巾 批发”四个字和旁边一溜价格。
豆豆说：“这里写的呀。”
林月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手机上那些数字密密麻麻的，但她看到了那个数字——三十二块五。和她今天上午在主管办公室看到的三份报价单上的价格，一模一样。她一晚上没想明白的事情，在这一秒突然变得清晰了。豆豆不是认字，他是认数字。他把屏幕上那个数字记住了，然后在她翻台账的时候，把它和台账上的数字比了一下。
“你看到上面的数字了？”她问。
豆豆点头。
“什么时候看到的？”
豆豆想了想，想了一会儿说：“你睡觉的时候。”林月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入职前一天晚上，她翻完台账之后睡着了，手机没锁屏，那个购物APP的搜索页面就那么亮着放在茶几上。豆豆可能就是那时候爬下床，拿着她的手机看了几眼。
两岁半的孩子，把屏幕上一个数字和纸上一行数字对上了。
林月蹲下来，和豆豆平视。他没有躲开她的目光，也没有像之前那样把脸埋进她怀里不吭声。他就那么看着她，眼神跟那天晚上在楼道里抱着保温杯说“他们缺人”时一模一样。
“……你怎么不睡觉？”她问。
豆豆说：“睡不着。”
“为什么睡不着？”
豆豆想了想，“妈妈没回来。”
林月蹲在那里，客厅的灯在她头顶亮着，光从上面照下来，把豆豆的影子投在她脚前的地板上，小小的一团，缩在她影子里。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手心碰到他软软的头发，能感觉到他脑袋顶的温热。
“妈妈回来了。”她说。
豆豆把脑袋往她手心里抵了一下，像一只猫。然后他从沙发垫子上滑下来，光脚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跑回房间去了，蓝色的外套袖口在身体后面拖了两道。
林月还蹲在客厅里。茶几上手机屏幕还亮着，购物APP的搜索页面还开着。她伸手拿起手机，锁屏，放回茶几上。
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客厅里的灯亮着，房间门缝里透出一线光——豆豆正在往床上爬，她听见被褥被压下去的声响。她走过去，推开门，豆豆已经钻到被子里了，只露一双眼睛看着她。
“明天休息，”她说，“妈妈带你去公园。”
豆豆点头，眼睛亮了亮。然后他翻了个身，把后背给了她。林月站在门口看了几秒，关灯，带上了门。
回到客厅她坐回沙发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没什么特别的，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也一样。但今天她在那间小会议室里坐了一下午，听见“七千块”那三个字从供应商嘴里认下来的时候，她忽然觉得自己的手好像长得不太一样了。
她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喝了一口，看着窗外。天已经全黑了，对面楼的灯亮起来了好几扇，稀稀落落的。她端着杯子站在窗口，脑子里闪回今天下午周例会上所有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的那一刻——五个人看向她的方向，目光集中的感觉和她在楼道里蹲着哭的时候完全不一样。那时候没有人在看她，所有人都不知道她在哭。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有人看见她了。
她把杯子放下，关灯，走回房间。
豆豆已经睡着了，呼吸匀匀的。她躺下来，侧着身看着他的轮廓在黑暗中起伏。他的手从被沿伸出来，搭在枕头旁边，手指蜷着，像是还攥着什么东西——也许是她手机充电线的那一头。林月伸手把他的手握住，放回被子里，自己翻了个身面朝上，看着天花板上那团水渍。
明天休息。后天再回公司。
她闭上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