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月第二天到办公室的时候，口袋里装着那张折了两折的超市小票。小票对折了两次，折痕已经压出了深色的印子，边缘的纸因为反复翻折变得毛糙。她掏钥匙的时候手指碰到它，又缩回来了。
一整个上午她都没把那小票掏出来。早上她先把昨天没搬完的货架继续整理了，然后坐到工位上看去年下半年的出库台账。台账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她停住了，那行采购记录上的数字和豆豆指着屏幕说的“纸巾买贵了”对得上。她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十几秒，然后用铅笔在页边画了个圈，很轻，铅笔尖都没划破纸面。
中午吃饭的时候李姐路过她工位，放了一盒饭在她桌上。“食堂打的，别饿着。”李姐说。林月说了谢谢，打开盒饭扒拉了几口，但脑子里一直在转那个数字——三十八块钱一箱，她昨晚躺在床上用手机搜了同品牌的批发价，三十二块五，差了五块五。一箱差五块五，一个月按进货量算的话……她算了算，一个月大概进四十到五十箱，那一个月就差两百多块。她当时觉得两三百的差距应该不算什么大事，可能供应商有运输费、仓储费、或者别的什么附加成本。
但她口袋里的便签上写的不是“纸巾价格偏高”，而是“纸巾买贵了”——豆豆说的，斩钉截铁的，没有“好像”“可能”“大概”。
快下班的时候，李姐坐回自己工位上翻报销单。后勤部办公室安静了一下午，只有电脑主机嗡嗡转的声音和偶尔翻页的纸响。李姐翻着翻着叹了口长气，“这月办公成本又超了，”她把报销单往前推了推，抬头扫了一圈办公室，“谁有想法都说说，别光我一个人头疼。”
办公室里另外两个人——那个换水桶的男同事和另一个坐角落的女同事——都低着头没说话。男同事盯着屏幕，女同事在翻手机。林月站在复印机旁边，她本来想过来复印一张采购单的，但复印机卡纸了，她正蹲在地上拆侧盖把卡住的纸拽出来。听见李姐的话，她手指停了，插在口袋里的那只手碰到了那张折了两折的小票。
小票的纸边戳在她食指侧面，折痕处硬硬的。她手指在那张纸上摩挲了两下，没有掏出来。
“没想法？”李姐等了几秒，又翻了一页报销单，拿笔在上面划了一道。“行吧，那我先走了，明天再说。”
林月听见椅子被推开的声响，李姐的脚步声往门口方向去了。她蹲在复印机旁边没动，侧盖拆下来了，卡住的纸被她拽出来，纸角被揉皱了，摊平之后还留着折痕。她把侧盖装回去，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李姐——”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办公室里安静，李姐在门口停下来回头看她。男同事和女同事也抬起了头。
林月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小票，走过去递到李姐面前。手伸出去的时候小拇指在抖，她看见了，但没有收回来。
“我昨天看进货单的时候——”她把便签往李姐的方向送了送，“纸巾那个供应商的价格，好像比市面高。”
李姐接过去展开看了一眼。小票背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着两行字，字迹潦草，但勉强能辨认。“纸箱放错了”“纸巾买贵了”。李姐的目光在第二行字上停住了，抬头看了林月一眼，然后又低头看那行字。“你怎么知道的？”
“我——”林月想了一下，没想好怎么说。“我昨天翻台账的时候看到了采购单价，晚上回家随手查了一下批发价，好像对不上。”她说的是“好像”，但她脑子里是豆豆趴在她肚子上指着屏幕说“这个纸巾买贵了”的画面。
李姐没有说话。她把那张小票捏在手里，转身走到文件柜前，拉开第三层抽屉，抽出一沓装订好的进货单。纸是A4纸打印的，用订书机钉在一起，页脚有些卷。李姐翻到最近三个月的采购记录那一页，拿手指顺着单价那一列逐行往下滑。她的速度不快，但手指每滑过一行，眉头就紧一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男同事把椅子转了个方向，坐正了看着这边。女同事把手机屏幕按灭，放进桌肚里。林月还站在复印机旁边，手里攥着那张卡了半天的复印纸——本来是准备印采购单的，印完之后才发现纸角被她刚才拽卡纸的时候捏皱了一道。
李姐翻完了进货单，打开电脑。键盘声劈里啪啦的，林月站在原地，数着自己心跳的节奏——李姐在搜什么她能猜到，但她没走过去确认。过了大概一两分钟，键盘声停了。李姐转头看了林月一眼。那个眼神跟昨天面试之后的那个眼神不一样，跟今天早上打招呼的时候也不一样。林月说不清楚那种不一样是哪儿来的，但她感觉到了。
“你等一下。”李姐说。她拿起座机话筒开始拨号，拨了七位数字，等了两秒之后开口：“喂，张经理吗？我后勤部李姐，想问一下咱们合作的纸巾供应商现在是什么报价——对，三月份之后的单子，你帮我查一下。”
李姐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办公室里另外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男同事的嘴动了一下，没有出声。林月手里那张复印纸被她攥得更皱了，纸角的褶皱加深了。
李姐挂了电话之后又翻了翻进货单，把三个月的数字加起来写在本子上算了一遍。她算了三遍。第一遍是心算，第二遍写了竖式，第三遍用计算器按了一次。数字对上了。她把本子转过来朝着林月的方向——上面写着一行数字：“七千。”
“一个月，”李姐说，“光纸巾这一项，一个月能差七千。”
林月手里还攥着那张复印纸。纸角被她捏出折痕，折痕被汗浸软了，贴着指腹。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本来想说的那些话都堵在喉咙里——什么“我也没做什么”“可能就是碰巧”——全是这种的，但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你过来。”李姐招手。林月走过去，李姐把本子推到她面前，指着那一行数字。“这还只是纸巾，如果按这个差价比例推算全年，光后勤办公耗材这一块，一年差八九万。”李姐停了停，像是在想怎么说下一句，“你是怎么注意到这个的？”
林月低头看着本子上那行数字。七千。她用复印纸的背面压住了自己的拇指，指甲掐进纸面里，留下一个半圆的凹痕。“我儿子前天晚上看我翻台账，”她说，“他说这个纸巾买贵了。”
李姐愣了一秒。然后她笑了一声，不是那种嘲笑，更接近于“你这人怎么回事”的无奈。“你儿子多大了？”
“两岁半。”
李姐看了她三秒，嘴角压了压，但没压住。“行，”她说，“那我明天去找供应商重新谈价。”她把进货单收起来装回文件柜，把林月那张小票展开又折了一遍，放进自己抽屉里。“你先下班吧，今天早点走。”
林月回到工位收拾东西。她把那张皱了的复印纸扔进垃圾桶，弯腰的时候觉得后背绷了一整天，终于松下来一点。换衣服的时候她从工服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上有条未读消息——豆豆发给她的语音，时间是下午四点半，大概是他睡醒午觉的时候发的。
她点开听了一下，豆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小声，像是趴在被子里说的：“妈妈，就那个纸，贵的。”她拇指按了一下锁屏键把手机扣回桌上。厨房里的水烧开了，她转身去关火。
下班的时候李姐已经走了，办公室只剩那个男同事，他今天没怎么说话。林月抱着外套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男同事抬头看了她一眼，嘴动了一下，但最后还是没出声。
她走的是楼梯。电梯太慢，而且她想自己待一会儿。后勤部在三楼，步行梯在走廊尽头，门是灰绿色的防火门，推开的时候铰链响了一下。楼梯间比走廊暗，只有拐角那盏声控灯亮着，隔一段灭一段。她的脚步声在台阶上回响，空空的，没有别的声音。
走到二楼到一楼之间的拐弯处，防火门下面那道门缝里传出两个声音。林月听出来了，是那个角落女同事和另一个部门的某个声音——她不认识那个人，但两个人的语气她认识。那种语气，压低了的，话里有话的。
“新来的可真能啊。”一个声音说。
“一来就动供应商。”
“不知道谁给她的胆子。”
“可能是李姐的人吧。”
“管她是谁的人，反正之后不好搞了。”
林月站在台阶上没动。她手里抱着外套，外套挡住了她半边脸。她的脚停在最后一阶台阶上，没有踩下去，也没有收回来。声控灯在她头顶灭了——她在那儿站的时间超过了它的感应范围。黑暗中她听见那两个声音还在说话，但具体内容被防火门的厚度隔模糊了，只剩下嗡嗡的低响。
她抬起脚往下踩了一阶。台阶是水泥的，鞋底碰上去几乎没有声音，但声控灯被那一脚的震动触亮了。光亮漫过来的时候她侧了一下身，让外套挡得更严实一点。她没有朝防火门的方向看，也没有放慢脚步。往下走，走到一楼。
走到一楼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背靠着墙，呼出一口气。那口气从胸腔里出来，被楼梯间的空气接住了，很快散了。她听见防火门后面的声音停了，大概是那两个人听见了她的脚步声。她没有回头看。
推开一楼楼梯间的门走出去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堂亮着灯，前台在收拾东西准备下班。林月走过大堂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她低头把外套穿上，袖口拉下来盖住手指，推开了玻璃门。
风迎面扑过来，凉飕飕的。电动车停在路边的树底下，后座的安全座椅还绑着，豆豆今天没跟她来公司——她把他放在了刘敏家，刘敏说今晚她能看。林月在车旁边站了一会儿，没有马上骑上去。
她掏出手机，又听了一遍豆豆那条语音。“就那个纸，贵的。”豆豆的声音和下午一样，小小声的，像是把手机捂在嘴边说的。她又听了一遍。第三遍的时候她截断了，锁屏放回口袋。
坐上电动车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楼。后勤部那层楼亮着灯，大概是男同事还在加班。她转回身启动了车，后视镜里那栋楼慢慢变小，拐过路口就不见了。
风吹在脸上，凉。她骑了大概三四分钟，在路口红灯停下来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掏出来一看，豆豆发来一条新消息，还是语音。她等红灯变绿的间隙点开听了——豆豆的声音还是小小的，但比下午清楚了：“妈妈回来了吗？”她没有回语音，打字回了两个字：“快了。”
绿灯亮了。她把手机放回口袋，启动车子。风从侧面吹过来，吹得她外套的领子翻起来蹭到下巴，有点痒。她抬手把领子按下去，继续往前骑。
脑子里那行数字还在。七千。她算了算——一个月七千，一年八万四。够她和豆豆半年的房租了，够买一辆新电动车，够换掉那双鞋头磨白的运动鞋。但她的心思没有停在钱上。她一直想的是另一件事——豆豆趴在手机屏幕上的时候，手指划过那些数字的时候，他到底看到了什么？
一个两岁半的孩子，“看”到了她翻了好几页台账都没发现的差额。林月一直觉得豆豆只是记性好，她说过的话他会记住、她用过的东西他会记住位置、她走回家的路他坐在后座能指出每个路口。但“纸巾买贵了”不是她说过的话。
那是他自己“看”到的。
红灯变绿了，她拧了一下电门，车往前冲出去。风的声音变大了，把那两个字从她脑子里吹散了。她没有继续想，因为后座是空的——豆豆今天不在车上——她忽然有点想他了。
前面还有一个路口，拐过去就到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