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月八点二十到的公司。
比李姐说的八点半早了十分钟。后勤部的门已经开了，灯亮着，但办公室里只有一个人——一个穿灰色工服的男人蹲在饮水机旁边换水桶，听见动静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又转回去继续拧桶盖。林月在门口站了一下，不知道该往哪儿坐。
"新来的？"男人站起来拍了下手，往她这边走。
"嗯，林月。昨天面试的。"
"李姐跟我说了。"他指了指靠窗那张桌子，"那张空的，你的。之前那人走了三个月了，桌上东西都清干净了，你随便收拾。"
桌上的确什么都没放，只有一台老式电脑屏幕、一个键盘、一盒回形针。键盘的缝隙里嵌着一层灰，看着像很久没人碰过了。林月把包放在桌腿旁边，拉开抽屉看了一下——空的，连张纸都没留。
男人坐到对面的位置上，打开电脑开始敲键盘，没有再说话。
八点半的时候李姐来了，手里捧着一摞东西，从办公室门口进来的时候先露出了那摞东西的顶——黄的白的灰的，本子和文件夹叠在一起，摞到她下巴那个高度。她把那摞东西往林月桌上一放，桌面震了一下，回形针盒跳起来翻了个个儿，几个回形针洒出来落在键盘上。
"这是后勤部过去两年的库存台账。"李姐拍了拍手上的灰，"纸质版的都在这里了，你先翻翻看看，熟悉一下仓库都进了哪些东西、走了哪些东西，心里有个底。"
半人高的台账，五本。最上面那本封皮是牛皮纸色的，边角已经磨圆了，翻开的页脚卷着，像被人反复看过很多遍。林月拿起第一本翻开，里面全是手写的编号和数字，字迹有两种——一种清晰工整的蓝色圆珠笔，另一种潦草的黑笔，两种笔迹交替出现，像是不同时期的人写的。
"先从去年开始看，"李姐指着中间那本，"那本比较全，前面的太旧了。"
林月点头。她把那摞台账挪到桌角，腾出放键盘的位置，但挪的时候手指被纸页划了一下，没破，但留下了一道白印子。
对面的男人这时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桌上的台账，嘴角动了一下。"又来个看账的，"他说，语气说不上是善意还是揶揄，"那几本看完得一周。"
李姐回头瞪了他一眼，"你当初看了两周。"男人没再说话，低头继续敲键盘。
林月把那本"比较全的"翻到第一页。日期是去年的三月份，第一行写的是一批打印纸的入库记录，三百包，单价二十五，总价七千五，入库日期后面跟着一个签名，签名已经模糊了，笔迹被水洇过一圈。她拿手指顺着那一行划过去，把数字和品名挨个读了一遍，然后翻到下一页。
一整个上午她都在看台账。到十一点的时候她把去年上半年的入库记录看完了，合上本子的时候颈椎响了一声。她站起来走到饮水机旁边接水，路过货架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办公室后面连着仓库那扇铁皮门，虚掩着，门缝里有光漏出来。
"我可以进去看看吗？"她问李姐。
"去吧，正好熟悉一下实物在哪儿。"
林月推开门走进去。仓库比她昨天来的时候看着更大了——可能是因为光线的原因，上午的光从高窗照进来，整排整排的货架都亮堂堂的，灰尘没昨天那么明显。但她走近了就发现了另一件事：货架上的纸箱和台账上的记录对不上。
她手里没拿台账本，但她记得早上看的那几页的内容——A区第三排应该是擦手纸，整箱二十包一箱，入库记录上写了三十箱。但她眼前那排货架上摆的，是成箱的A4打印纸。擦手纸被放在了B区第七排，位置也不对，挤在文件夹中间，堵住了半条通道。
她蹲下来，把B区第七排堵在通道口的擦手纸箱搬开，按编号挪到A区第三排。一箱一箱搬，纸箱不重，但码得高，她得踮脚才能够到上面的。搬了六个箱子才把那排货架理出一个完整的空缺，又把错位的打印纸挪回B区对应的位置。工服的领口贴在脖子上，湿了一片，后背的布料也潮了，她抬手擦了一下额角，手上沾了灰。
下午李姐路过仓库门口的时候探头看了一眼，"你在搬箱子？"
"台账上写的位置和实际放的位置不一样，我顺便调整一下。"
李姐走进来，看了看货架上重新码好的纸箱，又低头看了看林月笔记本上记的编号。"你今天才来第一天，别把自己累着了。那些慢慢整就行。"
"没事，顺手。"
李姐没再劝，转身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那几本台账你看到哪了？"
"去年的入库都看完了，出库还没看。"
"行，不着急。"
晚上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豆豆坐在刘敏家的沙发上等她——刘敏今天帮她看了一天豆豆，她说"给你添麻烦了"，刘敏说"不麻烦，豆豆很乖，一下午都在画画。"林月低头看豆豆，他手里攥着一支蜡笔，正在往一张皱巴巴的纸上涂色，涂的是一团蓝色的东西，看不出是什么形状。
她把豆豆抱起来的时候，他手里的蜡笔在墙上蹭了一道蓝线，刘敏看见但什么也没说，笑着说"明天还送过来吗"。
"明天我自己带他上班，公司那边有地方放。"
回到家，林月把豆豆放到床上，换了睡衣，自己也换了件宽松的衣服。她靠在床头，膝盖上摊着手机，相册里存了今天中午拍的几张台账照片——她怕自己记不住，把关键几页拍了下来，想着晚上可以接着看。
豆豆趴在她肚子上，脑袋凑近手机屏幕。他本来在玩玩具，不知道什么时候把玩具扔了，自己爬过来的。下巴搁在她肋骨上，两只小手搭着手机边缘，眼睛盯着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
"你看得懂吗？"林月低头看他，他的头顶蹭着她的下巴，头发里有股洗衣粉的味道，不浓，淡淡的。
豆豆不说话。他的小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从一行数字划到下一行，停住了。
"纸箱放错了。"他说。
林月一愣，低头看他指着的地方——那页拍的是B区第七排的出库记录，编号那一列写着"B-07-12"到"B-07-23"，但她今天下午调整的时候B区第七排根本放满了文件夹，纸箱全是错位的。
她仔细看了看照片，又回忆了一下仓库实物的摆放——他指的那一行，编号确实是错的。纸上写的是B区第七排，但实际那个编号对应的纸箱被她从第三排搬过去的。也就是说，这本台账上从最初就是写错的——要么是当初入库的人写错了编号，要么是后来有人把位置调了但台账没改。
"你怎么知道的？"她捏了捏他的脸蛋。
豆豆没回答。他把脸埋进她怀里，闷声不响。林月低头看他，他的后脑勺抵着她的胸口，没抬头，耳朵尖红了一点点。她没追问，把手机往前翻了一页。
"这个纸巾买贵了。"豆豆的声音从她怀里闷闷地传出来，但手指从她怀里伸出来指着屏幕上的另一行。那是一行"擦手纸巾"的采购记录，单价后面写的是"38元/箱"。林月盯着那个数字看了看，她不太确定市面上的同规格纸巾多少钱，但这个数字和她印象里在便利店看到的价格比起来，确实高了一些。
"你认识字吗？"她笑着问。拇指轻轻捏他的耳垂，软软的。
豆豆没回答，把脸埋得更深了。林月感觉到他身体的重量往她怀里压了一下，然后就不动了。她以为他睡着了，低头看了一眼——他没睡，眼睛半睁着，但就是不抬头。
她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自己靠着床头歇了一会儿。后背的酸从腰往上蔓延，一直爬到肩胛骨中间。她抬手按了按后颈，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豆豆翻了个身，从她怀里滚到旁边的枕头上，脸埋进枕头里。林月摸到床头柜上放着一张超市小票，是昨天买鸡蛋和牛奶时打的，白底黑字，字迹已经开始褪色了。她把小票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支圆珠笔——笔帽早就不见了，笔杆上缠了一圈透明胶带固定裂口——在小票背面写下"纸箱放错了""纸巾买贵了"两行字。字写得很小，歪歪扭扭，和她填面试表时差不多。
她折了两折，塞进工服口袋里。工服还挂在椅背上，湿的那块已经干了，留下了一圈半深半浅的汗渍。她把小票塞进口袋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布料上干硬的边角，刺刺的。
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李姐发来的消息："第一天感觉怎么样？"
她拇指在键盘上停了两秒，回了两个字："还行。"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货架上的纸箱和台账对不上，我搬了一部分，明天接着整。"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回床头柜，翻了个身躺下来。
豆豆已经睡着了，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均匀。她伸手把枕头往旁边挪了挪，让他的鼻子露出来透气——他哼了一声，翻了个身面朝她，睫毛在台灯的暗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
林月关掉台灯。黑暗中她又想起来那个画面——豆豆趴在手机屏幕上，手指划过那些数字的时候，表情认真的不像两岁半的孩子。她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怎么说。那个画面在她脑子里转了两圈，被困意压下去了。
她闭上眼，感觉自己的后背慢慢贴在床垫上，肌肉从紧绷的状态一节一节地松下来。明天还要继续搬箱子，继续整理货架，继续把那些错位的编号一个个对回来。但今天这个开头不算差——虽然工服湿透了，账还没看完一半，但至少她把第三排那六个箱子搬正了，货架看起来顺眼了。
她翻了个身，一只手搭在豆豆的被子外面。豆豆的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伸出来的，碰到了她的腕骨，凉凉的，像一小块冰贴上来。她没缩手。
手机在床头柜上暗着。屏幕上有两条消息——一条是她发出的"还行"，一条是李姐回的"明天继续，慢慢来"——都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等着天亮。
她合上眼。最后一秒钟脑子里闪过的画面还是那行"纸巾买贵了"，白纸黑字印在照片里，豆豆手指划过的地方被屏幕光映亮了。
明天再说吧，她想。
然后她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