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月是被豆豆蹬醒的。
脚底板踩在她腰上,一下、两下,力道不大但持续不断,像一只敲门的啄木鸟。她睁开眼,晨光从没装窗帘的窗户灌进来,白剌剌的,晃得她眯了一下。豆豆坐在她旁边的枕头上,被子被他踢到床尾堆成一团,露出两条光腿,脚丫子正踹她的侧腰。见她醒了,豆豆收回脚,身体往前一扑,整个人趴到她胸口上,脑袋顶着她下巴。
"去那个楼。"
林月把他往上托了一下,免得他滑下去。"哪个楼?"
豆豆不回答,手从她胸口抬起来往窗户方向指。出租屋的窗户正对着南边一片楼群,最远的那栋玻璃幕墙在晨光里反着光,银灰色的。林月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认出来了,那是鑫源集团。
"今天不行。"她把他从胸口挪到身边,坐起来,"妈妈今天要跑单。"
豆豆嘴一瘪。那个表情她太熟了,嘴角往下撇,眼角先红后湿,然后就是水龙头开闸。林月抢先一步把袜子套到他脚上,企图用动作打断那个流程。但豆豆不配合,脚丫子乱蹬,袜子从她手里飞出去,落在床和墙的缝隙里。
"去那个楼。"他说第二遍,声音比第一遍小了,但更坚定了。
林月从床缝里摸出袜子,拍了拍灰,蹲下来拉他的脚。"豆豆,妈妈今天有七单要送,不送的话我们就没钱买菜了。"她蹲在地板上仰头看他,语气放软了,"明天,明天妈妈带你去那个楼下转一圈,行不行?"
豆豆没说话。他的眼圈已经红了,但没有哭出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丫子,林月趁机把袜子套上去,拉平,穿好了。
"今天先跑单,晚上妈妈给你煮面,加鸡蛋。"
豆豆抬起头看她,像在盘算什么。最后他没再闹,只是把手伸出来让她抱。林月把他抱起来,一只手托着他屁股一只手去拿外套。豆豆趴在她肩上,脸朝着窗户的方向,嘴巴动了动,但没出声。
林月带他出门的时候,路过楼道拐角,那片汤印已经干透了,只剩一道浅褐色的轮廓。豆豆低头看了一眼,她感觉到他脑袋往下沉了一寸,然后抬起来,没说话。
一整个上午,林月跑了五单。电动车的电掉得比预期快,到了第三单的时候她就开始算里程,把路线重新排了一遍。豆豆坐在后座的安全座椅里,靠着她后背,头歪向一侧,风把头发吹得贴着脸。他安安静静的,没说话也没睡,偶尔伸手抓一下她外套下摆,又松开。
中午送完第五单,林月把车停在路边,买了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豆豆啃包子的时候嘴里含着东西说话,含含糊糊的,她听了好几遍才听清他在重复早上那句话:"去那个楼。"
林月咬着包子没接话。她看了一眼手机,距离第六单的取餐时间还有四十分钟。从这儿开到鑫源集团楼下再折回来,大概二十分钟。她算了算时间,够了。
"吃完包子去。"她说。
豆豆抬头看她,嘴里塞着一大口包子,腮帮子鼓起来像只仓鼠。他用力点头,包子屑从嘴角掉下来落在安全座椅上。
二十分钟后,林月推着二手婴儿车站在鑫源集团楼下。
玻璃幕墙在她面前竖着,一整面银灰色的反光面,把对面楼的影子吞进去又吐出来。她抬头看了一眼,刺眼,又低下去。大楼入口两侧种着两排修剪整齐的冬青,台阶是大理石的,缝里嵌着黑色的胶条,干净得不像话。她低头看自己脚上那双运动鞋——鞋头磨白了,左边鞋带末端散着没系,因为她出门的时候来不及。
"看完了,"她低头对婴儿车里的豆豆说,"走吧。"
豆豆没有要走的意思。他从车里站起来,两只小手扶着婴儿车前面的横杆,身体往车外探,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弓弦。他右手指着大堂侧面的方向,那里立着一块一人高的招聘牌。
"扫。"他说。
林月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招聘牌是立式的,金属边框,上面贴着一张喷绘海报,底色是深蓝的,印着"鑫源集团诚聘英才"几个白色大字。海报下面是一排岗位名称,密密麻麻的小字,最底下一行写着"后勤物资管理",旁边贴着一张二维码贴纸,方方正正的,白底黑码。
"扫什么扫。"林月弯腰凑近婴儿车,"走了,妈妈还要送单。"
"扫。"豆豆又说了一遍,手指抬得更高了,整个人从车里探出大半个身子。
林月伸手把他按回去,他挣扎了两下又站起来,这次直接指着那张二维码,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妈妈,扫。"
路过的保安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又移开了。林月感觉到那道视线,脸有点发热。她蹲下来,把婴儿车前轮锁住,抬头看了看招聘牌,又低头看了看豆豆。
"你认得字吗?"她问。
豆豆不说话,手指一直指着那张二维码,一动不动。林月叹了口气,掏出手机。屏幕是碎的,右下角裂了一道缝,但不影响扫码。她打开扫一扫,对准那张二维码,咔嗒一声,页面跳出来了。
她本来只想扫一下然后给豆豆看——"你看,扫出来了吧,好了,走了"。但页面加载出来的时候,她的拇指停住了。
"后勤物资管理",岗位描述栏里只有一行字:"负责公司后勤物资的出入库登记与日常维护,吃苦耐劳,有仓储经验者优先。"薪资栏写的是"面议",下面还有一行灰色的小字,字号比正文小一号:"本岗位为后勤保障类基础岗,薪资水平低于行业平均,请慎重投递。"
她盯着那行灰色小字看了好几秒。
"薪资水平低于行业平均"——这句话换成白话就是"工资很低,能接受就投"。她翻了翻手机上的招聘记录,上一个面试通知还是三个月前的事了。她投过文员、客服、仓库管理员、超市理货员,每份简历都石沉大海,有一回她打电话去问,对方说"我们更倾向于有经验的"。
可这个岗位她是有经验的。送外卖的时候她每天要清点保温箱里的单号、对订单、理货、算配送路线,每天重复上百遍的流程,闭着眼都能画出来。而"低于行业平均"——她算过,哪怕是最低工资标准,也比她现在送外卖一天跑十单的收入稳定。
她往下划了两下,又划回来了。简历投递按钮在页面底部,蓝色的,圆角,上面写着"一键投递"。
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三秒。
电动车还在路边等着,第六单的取餐时间还剩二十分钟。豆豆在婴儿车里仰头看她,两只手抓着横杆,下巴搁在手背上,安静得连呼吸都变轻了。林月的拇指在屏幕上方微微晃了一下,想按又没按。她抬头看了一眼招聘牌,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投递成功"——点了之后这四个字就会弹出来。可她点下去之后就回不了头了。投了简历就意味着真的要来这里上班、真的要坐在某个办公室里、真的要穿那种她买不起的衬衫和西裤。她现在身上穿的这件外套袖口有块洗不掉的油渍,鞋头磨白了,她连去面试的衣服都没有。
"妈妈。"
豆豆的声音把她从走神里拽回来。她低头看他,他松开横杆,半个身子探出婴儿车,小手伸过来,指尖碰到她的拇指。
然后他按了下去。
屏幕弹出"投递成功"四个字。林月低头瞪他,豆豆已经缩回车里坐好了,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他抬起头看她,然后咧开嘴笑了,咯咯咯的,声音在安静的广场上空飘了一下,引来旁边两个路人的侧目。
林月瞪了他三秒,然后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
"……你。"她开口,发现不知道该说什么。豆豆还在笑,笑得前仰后合,额头差点磕到横杆上。她弯腰把他扶住,塞回座椅里,顺手把安全带扣紧了。
"走。"她把婴儿车转了个方向,往电动车停的位置推。豆豆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玻璃幕墙,又转回来看妈妈的后背,不笑了,安安静静地坐着。
林月推着车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招聘牌上的二维码。阳光从侧面照过来,二维码在光里反了一下光,又暗下去了。她转回头继续走,推着车,一手握着车把,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手机在里面震动了一下,她没掏出来看。
送完第六单和第七单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最后一单的地址在一个老小区的六楼,没有电梯,她爬上去的时候膝盖有点酸,下来的时候豆豆在后座哼歌,音调乱七八糟的,不知道在哼什么曲子。她一边骑一边听,风把豆豆的哼唱往后吹散,一个字都听不清,但她没让他停。
回到家的时候灶台上的锅还在那儿,她出门前泡好的面条摆在案板上,已经有点干了。她把豆豆从车上抱下来,换了鞋,把他放到床上让他坐着,然后转身去烧水。
水烧开的时候豆豆从卧室里跑出来,光脚踩在厨房门口的瓷砖上,扒着门框看她。她没说话,把面条下进锅里,用筷子搅了搅。豆豆也没说话,就那么扒着门框站着,看她的背影。
"去那个楼了。"他忽然说了一句。
"去了。"林月说。
"扫了。"
"扫了。"
"投了。"豆豆说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尾音往上翘了一下,像在确认。
林月没回答。她低头看锅里的面条翻滚,水面浮起白色的泡沫,她拿筷子拨了拨,让它沉下去。水开了之后面条在锅里快速变软,她转身去洗手间拧毛巾——手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冲,凉水激得她缩了一下,然后她拧干毛巾擦了把脸。
就是这时候,手机在茶几上震了。
震动的声音不大,嗡嗡嗡的,像苍蝇撞玻璃。豆豆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看她。林月擦完脸,毛巾搭在洗手台上,走到茶几边拿起手机。
屏幕亮着,顶端是一条未读消息的通知。她点开,屏幕跳转,是她投递简历的那个招聘页面——页面和下午扫出来的时候一样,但页面下方多了一行字。
"鑫源集团人力资源部邀请您于明日上午九点参加面试,请携带身份证件。"
她盯着屏幕看了五秒。手机屏幕上"面试"两个字被顶部的状态栏日期遮了一半,她往上划了一下才看清全貌。时间是上午九点,地点是鑫源集团二楼人事部,联系人那一栏写着"李女士",后面跟着一串座机号码。
锅里的面咕嘟咕嘟地冒泡,水溢出来了,顺着锅沿流到灶台上,呲的一声,被火苗烧成白气。她听见了,但没有动。豆豆从厨房门口跑过来,跑到她腿边,拽了拽她裤腿。
"妈妈。"
她低头看他。豆豆仰着头,嘴角是翘着的,没有笑出声,但嘴角那个弧度跟下午在婴儿车里按完她拇指之后一模一样。
"好了。"她说,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话。她把手机放回茶几,转身走到灶台前,把火关了,面条已经煮烂了,捞起来的时候断了半截,软塌塌地搭在筷子上。她盛了两碗,一碗多的给自己,一碗少的给豆豆,端到桌上。
豆豆爬上椅子,拿着儿童勺戳碗里的面条,挑起来又放下去。他吃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林月也低头吃了一口,面条确实煮烂了,筷子夹不住,只好用勺子舀。但她是就着碗边喝的,汤是咸的,里面有鸡蛋和葱花,她把蛋花挑到豆豆碗里,自己喝汤。
"明天去。"她说。
豆豆抬头看她,"九点。"
林月愣了一下——豆豆念出"九点"的时候发音比平时清楚,像个大孩子。她盯着他看了两秒,他低头继续戳面条,好像什么都没说过。
她没追问。她低头喝汤,烫到了舌尖,嘶了一声。豆豆抬头看她,又笑了。
窗外天已经全黑了。没装窗帘的窗户对着南边一片楼群,远处的鑫源大厦在夜色里亮着几层灯,玻璃幕墙上映着城市的光,一格格的光斑错落地排列着。林月端着碗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看不见那栋楼的细节,只看得见那片光亮,立在那儿,不远不近。
她转身回来,把空碗放进水槽里。手机还在茶几上,屏幕暗着。她弯腰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消息,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上午九点","携带身份证件"。
锁屏。放回茶几。
然后她蹲下来,把豆豆从椅子上抱起来,抱进卧室,放到床上。他躺着看天花板,又翻了个身面朝她,眼睛亮亮的。
"明天去,"她说,"面试。"
豆豆点头,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一双眼睛。和她昨晚一模一样。
"嗯。"他应了一声,然后闭上眼了。
林月坐在床边,没睡。她看着豆豆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听他的呼吸从清醒变得平缓。手机就在口袋里,硌着大腿。她没掏出来看,但她知道消息还在,屏幕亮着的那个画面她记得太清楚了。
面试。上午九点。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凉的,吹在脸上让困意散了一点。她看着远处那栋亮着灯的玻璃楼,看了很久,久到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抬手拢了一下,关了窗。
转身走回床边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个银色保温杯。杯身反射着手机的呼吸灯,明一下灭一下,那个"鑫"字在暗处一明一灭地亮着。她伸出手,食指碰了一下那个字,然后缩回手,躺到床上。
豆豆翻了个身,脚趾头蹭到她的手腕。
她在黑暗里合上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