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未亮透,深山幽谷依旧笼罩在浓稠的晨雾里,万籁俱寂。
唐龙准时醒了。
没有清脆鸟鸣惊扰,没有道观晨钟催醒,十年深山苦修,早已将他的身体淬炼出刻进骨髓的生物钟。
每至寅时三刻,周身气血周天流转一周,脏腑筋骨齐齐苏醒,无需外物唤醒,心神便清明通透,如同山涧青草逢时迎风,自然而然轻轻震颤,褪去一夜沉眠。
他缓缓睁开双眼,目光落向头顶熟悉的老旧房梁。
木质房梁历经数十年风雨侵蚀,早已褪去原本色泽,暗沉古朴,表面横亘着数道深浅不一的裂痕,那是多年前一场特大暴雨,道观屋顶漏雨,木梁被雨水浸泡冲刷后留下的痕迹。
整整十年,他就在这根房梁下起居安睡,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用刻意细看,每一道裂痕的长短、深浅、走向,他都烂熟于心,刻在脑海深处。
只是今日,心境截然不同。
今日,是他艺成出山,踏入红尘的日子。
唐龙身形微侧,轻翻身子从木板床上坐起。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腰腹核心稳稳发力,周身肌肉精准控制,落地坐卧悄无声息,老旧木板床没有发出半点吱呀异响。
这是十年严苛苦修刻下的本能。
常年站桩练劲、搏杀习拳,早已让他练就猫一般轻盈沉稳的体态,一举一动皆含武道章法,收放自如,动静有度。
他从容穿戴好朴素的布衣,抬手将被褥叠成方方正正的豆腐块,指尖轻轻拂过床沿,拭去一丝肉眼难见的浮尘。
这间居住十年的小屋,早已空空荡荡,再无多余物件。
昨夜睡前,他便已收拾好全部行囊,一只洗得发白的蓝布粗布包袱,静静搁置在木桌之上,鼓鼓囊囊,收纳了他全部的家当。
两套换洗的粗布衣裳、一双全新的手工布鞋、一条旧毛巾、一只磨得发亮的搪瓷碗。
包袱最里层,还整整齐齐裹着三百块现金。
那是师父玄衡真人给他的红尘盘缠。
唐龙伸手拎过包袱,稳稳挎在肩头,抬手轻轻推开木门。
唐龙缓步走到青石小院正中央,下意识驻足站定。
十年如一日,出山之前,他要站完最后一趟晨桩。
双脚分开与肩平齐,双膝微屈下沉,尾闾中正垂落,百会穴上顶领劲,脊背挺拔如松。双臂自然垂落身侧,十指松弛微张,舌尖轻抵上腭,双目平视前方,心神瞬间沉淀放空。
桩功,是所有国术的根基。
十年寒暑,风雨无阻,他日日寅时站桩,锤炼筋骨、凝练气血、稳固心境,从懵懂少年练到武道入门,再到周身劲路通透,桩功早已融入血脉骨髓。
这一站,便是整整小半个时辰。
雾气缓缓流动,晨光悄悄穿透云层,山间天色渐渐亮起。
唐龙收束劲路,缓缓直起身躯,气息绵长沉稳,周身无半分疲惫,心神愈发澄澈安定。
直到此时,他才悄然察觉,松树下早已立了一道清瘦的身影。
玄衡真人一袭灰旧道袍,手持粗陶清茶,静静伫立在松影雾色之中,目光温和悠远,默默看着他,已然驻足许久。
这便是教他十年武道,养他十年心性的恩师,玄衡真人。
唐龙始终说不清师父的真实年岁。
年少懵懂时,他曾天真追问,师父只淡淡一句“忘了”。
再三追问,师父便说:“民国乱世,我尚且年少漂泊。”
那时的唐龙尚且年幼,不懂岁月更迭,不知民国距今几何。
只是日积月累,他渐渐知晓,这位看似清瘦年迈的老道长,已过百岁高龄。
可百岁高龄的玄衡真人,体魄之强健、武道之精深,远超世人想象。
每日清晨,师父依旧能稳站两时辰桩功,一套刚猛凌厉的八极拳打出来,依旧虎虎生风、刚劲十足,劲透筋骨、势震山林。
哪怕是唐龙倾尽全身全力一击,师父只需一指轻点、轻描淡写,便能从容化解,同时精准点出他腰胯转换、劲路衔接的细微瑕疵。
这般修为,早已超脱常人认知。
玄衡真人面容苍老,满脸沟壑纵横的皱纹,如同百年老松的树皮,饱经风霜,刻满岁月沧桑。
一头银发如雪,干干净净,不染尘埃。
可最动人的是他的双眼。
那双历经百年风雨、看尽乱世浮沉、阅遍人心善恶的眼眸,澄澈清亮,幽深通透,好似深山千年不变的寒潭,见底无尘,藏着岁月沉淀的从容与淡然。
被他静静注视之时,所有浮躁杂念,都会悄然消散,让人全然忽略他苍老的容颜。
“桩功收束好了?”玄衡真人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舒缓,轻柔温润,如同山风拂过松针,簌簌清雅,无半分波澜。
“回师父,收束完毕。”唐龙垂手而立,态度恭谨恭敬。
“随我来。”
玄衡真人转身抬步,步履从容。
唐龙紧随师父身后,踏出道观后门,沿着那条走了十年的山间小径缓步上行。
玄衡真人步履不快,步幅不大,却每一步落地沉稳无比,双脚似扎根大地,稳如磐石,上百年武道沉淀的功底,尽显无遗。
他身上那件灰色道袍早已洗得发白,边角磨损起毛,多处缝补着细密的补丁,朴素至极,却干净整洁、不染尘俗。
唐龙曾问过师父,为何常年身着旧袍,不换新衣。
彼时师父淡然笑道:“衣能蔽体保暖,足矣,浮华表象,皆是虚妄。”
十年相伴,他早已习惯师父的淡泊随性,看淡外物,唯重本心与武道。
唐龙跟在师父身后,望着前方清瘦却挺拔的背影。
满头银发在流动的晨雾中若隐若现,那背影历经百年风雨,瘦削却不佝偻,苍劲且坚韧,如同一棵扎根深山、历经雷雪风霜、依旧傲然挺立的古松。
师徒二人一前一后,默然前行,不多时便登顶老鹰山之巅。
此时天色已然大亮。
玄衡真人驻足而立,眺望东方云海朝阳,久久默然不语。
唐龙恭立师父身后一步之处,安静等候,心绪平静,却又隐隐翻涌着离别的酸涩与入世的忐忑。
良久,玄衡真人才缓缓开口,声音悠远绵长,仿佛穿越百年岁月,从动荡的民国乱世缓缓传来。
“我在你这般二十岁的年纪,早已孤身走遍大半个华夏山河。”
唐龙抬眸,静静望着师父的背影,认真聆听。
“我十余岁背井离乡,跟着江湖杂耍班子走南闯北,跑码头、闯四方,街头卖艺、镖局护行,什么底层苦活都做过。”
“那个年代,世道大乱,战火纷飞,民不聊生。青壮年要么从军征战、九死一生,要么凭手艺傍身、刀口讨活。我无文傍身、无技谋生,唯一能依靠的,便是这一身粗浅拳脚。”
玄衡真人语气平淡,娓娓道来,没有波澜,却藏着乱世浮沉的厚重。
“后来世道崩塌,江湖班子四散流离,我无依无靠,便辗转四方,遍访南北武师,磕头拜师,勤学各家拳法武艺。北至沧州武乡,南抵佛山故里,西走戈壁荒漠,一路漂泊,一路求学,一路交手搏杀。半生江湖,赢过名师,也惨败过,受过伤、吃过亏、栽过跟头。”
唐龙心头微动,轻声问道:“师父,您也会输?”
在他心中,师父武道通玄、技艺通天,是无所不能的武道巅峰,从未有过败绩。
“自然输过。”玄衡真人淡淡颔首,语气坦然通透,毫无避讳,“二十岁漂泊山东,与一位练翻子拳的武者交手,招式被破、劲路被压,当场被打掉一颗门牙,狼狈落败。三十岁闯荡沧州武乡,遇一位精通大枪的名家,仅仅一个照面,手中兵器便被挑飞,一败涂地。”
唐龙心中满是震撼,难以想象,当世顶尖的武道大宗师,也曾有过这般狼狈惨败的过往。
“那后来呢?”
“输了便学,学精了再打。”玄衡真人缓缓道,“江湖厮杀、武道争锋,从来没有永远不败的拳法,只有不肯认输、持续精进的武者。输赢皆是历练,败绩皆是根基。”
这句朴实的话,重重落在唐龙心底,被他牢牢铭记。
“我三十五岁那年,周身已集齐南北百家武艺,拳脚、器械、硬功、擒拿,无一不精,在当世江湖,已然算得上一流高手。”
玄衡真人话锋微顿,目光依旧望着茫茫云海,神色带着几分释然的追忆。
“可那时的我,武道修为看似登顶,实则陷入执念桎梏,再难寸进。一身技艺在手,心底却空落落的,茫然无措,找不到武道真意,也寻不到心安之处。”
“弟子愚钝,敢问师父,彼时缺失的是什么?”唐龙躬身请教。
玄衡真人没有直接作答,抬手指向眼前流转不定的云海:“你看这山间浮云。”
唐龙顺势望去。
“浮云聚散无常,流转不定,不执于形、不困于位、不恋于境,顺其自然,随心而动。”
“可当年的我,太过执拗。执拗于输赢,执拗于强弱,执拗于名利,执拗于江湖地位。执念缠身,心境被困,拳脚便愈发僵硬死板,招式流于表象,失了灵动本心,武道之路自然彻底停滞。”
“所以师父才归隐入道?”唐龙轻声问道。
“算是机缘,也算归宿。”玄衡真人缓缓点头,“三十五岁那年,我漂泊至一座深山脚下,身无分文、饥寒交迫、前路茫茫,不知何去何从。偶遇一位隐世老道,赐我一碗热粥,问我归途。我说,我无家可归,无处可去。老道言,无处可去,便随心而安,留在此地即可。我便就此留下,剃发入道,归隐山林。”
唐龙年少听这段过往时,只觉得太过随意,一碗粥、一句话,便定了半生归宿。
历经十年修行、渐明本心的他,如今已然懂得。
师父当年的“无处可去”,从不是无落脚之地,而是心无归处、执念缠身、茫然困顿。
“那位老道长呢?”
“次年山洪暴发,道长不幸遇难,撒手人寰。”玄衡真人语气平静,不见悲喜,早已看淡生死离别,“他临终前,留给我这一座清修道观,也留给我四字终身大道。”
“敢问是哪四字?”
“顺其自然。”
山风浩荡,掠过山巅,卷着松脂与泥土的清香,拂动二人衣袍。
师徒二人默然伫立,任凭山风拂面,消化着这四字大道真意。
良久,玄衡真人缓缓转身,直面唐龙。
百岁老人背脊依旧挺拔如松,目光深邃锐利,穿透层层薄雾,直直落在唐龙脸上,似要看透他的本心、心性与前路。
“你今年二十岁,整整十年深山苦修。”
“弟子谨记师恩。”唐龙躬身应声。
“十年光阴,我毕生所学,百家国术、长短器械、桩功打坐、跌打药理、经脉辨识,乃至立身做人、处世修心的道理,能教的、该传的,尽数倾授于你,再无保留。”
玄衡真人目光温和,带着期许与叮嘱:“外在技艺已然学尽,往后的武道前路、心境修行、红尘历练,皆需你自己入世体悟、亲身感悟、慢慢参悟。”
“深山太过静谧安稳,无纷争、无善恶、无冷暖,养筋骨,却难练心性。”
“你今日下山,入红尘、临俗世、处人海,要看尽世间百态、尝遍人情冷暖、辨尽善恶是非。既历练武道,也历练本心,看清世道,也认清自己。”
唐龙心头忐忑,轻声问道:“师父,弟子入世,不知该何去何从,该做何事?”
“随心而行,顺势而为。”玄衡真人话语质朴通透,“路见不平,力所能及便出手相助;他人危难,于心不忍便伸手帮扶。若无善恶纷争、世事牵绊,便踏实谋生、安稳度日,三餐温饱,日夜练拳,守好本心,练好自身。”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下山闯荡红尘,不过是寻常邻里串门,没有半分惊心动魄,只守一份平常心。
“可弟子从未踏足俗世,不知世间规则,不懂红尘百态……”唐龙眼底藏着一丝茫然。
“人生在世,本就是从无到有、从懵懂到通透。”玄衡真人淡淡反问,“你十岁初入深山之时,也不识山林草木、不懂武道桩功、不知修行之道,彼时懵懂,如今不也学有所成?”
唐龙微微一怔,随即颔首默然。
“未知便去看,不懂便去学,不会便去做。脚步落地,亲身践行,前路自然一步步铺开。”
唐龙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茫然忐忑,重重点头,将师父的句句叮嘱牢牢记在心底。
玄衡真人静静注视着他,沉默片刻,语重心长道:“武道修炼,练到极致巅峰,比拼的从不是蛮力、不是速度、不是招式。”
他伸出食指,轻点自己心口,声音郑重有力:“比拼的,是本心,是心境。”
“心定,则人定。人定,则神定。心神安稳笃定,万般乱象皆不能扰,天下之大,四海八方,你皆可从容去往、立身立足。”
字字箴言,落地有声,深深镌刻在唐龙心底。
“去吧。”玄衡真人轻轻挥手,眼底带着不舍,更带着期许,“趁着晨光正好,赶去镇上,还能赶上今日头班客车。”
唐龙伫立原地,未曾挪动半步。
他双膝缓缓弯曲,直直跪倒在山间微凉坚硬的泥土之上。
膝盖磕落地面,发出沉闷厚重的声响,带着十足的虔诚与敬重。
山间泥土混杂细碎草屑,沾在他的额头、衣衫之上。
他端端正正,恭恭敬敬,对着师父磕下三个响头。
十年师恩,如山似海。
十岁懵懂迷路深山,得师父收留,免于流离失所;十年朝夕相伴,师父授他武道、教他做人、养他心性、护他成长。寒夜高烧,师父彻夜守榻照料;练功受挫,师父耐心指点解惑;小有成就,师父暗自欣慰期许。
十年光阴,师父于他,是恩师,是亲人,是此生最大的依仗与归途。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无从诉说,唯有满心酸涩与感恩。
“师父……”唐龙嗓音微微发涩,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
他想说感谢,想说不舍,想说谨记教诲,可千言万语,最终只余二字。
“起来吧。”玄衡真人的声音轻轻落下,温柔平和,驱散几分离愁,“前路漫漫,不必拘泥离别。”
唐龙依旧跪地未起。
他不敢抬头,生怕眼底积攒的酸涩泪水,会控制不住滑落而出。
玄衡真人也不催促,静静伫立山巅,任由山风吹拂师徒二人,默默陪着他消化离别心绪。
良久,唐龙才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收敛所有酸涩,缓缓直起身躯。
他眼眶微红,却硬生生忍住泪水,抬眸定定望着师父苍老却温和的眉眼,将这张陪伴十年、护他成长的面容,深深烙印在心底。
“弟子拜别师父,入世历练,必守本心,不负师教。”
“嗯。”玄衡真人轻轻颔首。
唐龙俯身拿起一旁的蓝布包袱,稳稳挎在肩头,转身迈步,朝着山下的长路走去。
一步一步,沉稳坚定,褪去十年山林稚气,奔赴万丈红尘前路。
走出十余步,身后忽然传来师父轻柔的低语,随风飘荡在山巅清风之中,低沉微弱,却清晰入耳:
“红尘历练,守武守心,莫给师父丢人。”
短短一语,满含期许与牵挂。
唐龙鼻尖骤然一酸,牙关紧紧咬紧,硬生生压下翻涌的情绪,未曾回头,脚步微微加快,毅然下山。
行至半山腰,心底的不舍终究难掩。
他忍不住驻足回头,眺望山巅。
此时山间晨雾再起,层层白雾笼罩山顶,将那方天地尽数遮掩。玄衡真人的身影早已模糊不清,只剩一道孤傲挺拔的轮廓,如孤松独立山巅,静静目送他远去,守着深山道观,等着他归来。
唐龙静静伫立片刻,将山巅景象、师父身影尽数铭记,随后毅然转身,再无回头,大步奔赴未知红尘。
这一步踏出,便是十年山林落幕,万丈红尘启程。
老鹰山至山脚青石镇,全程二十里蜿蜒山路。
唐龙自幼山中奔走,体魄强健、步履轻盈,不过一个多时辰,便稳稳抵达山脚小镇。
青石镇依山傍水,规模不大,一条主街贯穿东西,沿街错落分布着杂货铺、粮油店、草药摊,烟火气十足。逢集之日热闹喧嚣,平日里便略显清静安逸。
抵达镇上之时,日头已然高升,暖阳遍洒大地。沿街商铺尽数开门营业,早点摊位热气氤氲,油条、包子的香气弥漫街巷,烟火气息扑面而来。
唐龙一身朴素布衣,鞋面沾着山间泥土,背着老旧蓝布包袱,行走在整洁的石板街上,与小镇的市井烟火格格不入,自带一番山林清寂之气。
他未曾用过手机,一身身家,唯有师父赠予的三百块盘缠,还有一张山腰猎户之子小周手写的纸条,纸上简简单单两个字——江城。
下山前夜,他曾去往猎户老周家问路。老周淳朴善良,十年间时常给道观送些山货野菜,小周更是镇上读过初中的读书人,是唐龙为数不多能交流的俗世之人。
听闻唐龙要远赴江城,小周耐心指引:“去江城要先坐客车到县城,再转火车。火车速度极快,两个时辰便能抵达江城,比客车便捷数倍。”
唐龙彼时茫然询问:“火车是何物?”
小周笑着解释:“是长长的铁车,行走在铁轨之上,宛如巨龙飞驰,你亲眼见过便知。”
唐龙循着记忆,找到镇上的客车停靠点。路边一位抽烟的老汉闲坐乘凉,他上前礼貌问询发车时间。
老汉吐出一口烟圈,打量着他一身朴素山野装扮,淡淡开口:“还有半个钟头发车。小伙子,第一次出门闯荡?”
“是。”唐龙老实点头。
“去县城打工谋生?”
“不是,去往江城。”
老汉恍然点头,踩灭烟头,语气温和提点:“江城是大城市,繁华热闹,挣钱机会多。只是你这身打扮,到了大城市容易被人小瞧,往后多注意些。”
唐龙微微颔首,未曾多言。
他寻了一块干净青石石块坐下,将包袱轻放在腿上。包袱最底层,那块旧布包裹着三百块现金,纸币不算崭新,却被师父一张张折得整整齐齐,干净平整。
他脑海中不由浮现清晨临别之时的场景。
师父从枕边木箱最深处,小心翼翼取出这叠盘缠,枯瘦苍老的手掌覆在他的手上,掌心历经百年沧桑,布满老茧细纹,单薄瘦削,却力道沉稳,暖意十足。
“拿着。”
“师父,您留着自用,山中度日也需花销。”唐龙彼时连忙推辞。
“我深山隐居,自给自足,无半分花销。”玄衡真人执意将钱塞入他手中,轻声叮嘱,“红尘俗世,衣食住行、万事万物,皆需钱财。省吃俭用,谨慎花销。”
唐龙心底酸涩,低声应下。
“钱财耗尽,便凭自身本事谋生。”师父目光笃定,带着十足底气,“你一身百家国术,立身谋生足矣,断然不会饿肚子。”
“弟子怕学艺不精,行事有失,辱没师父名声。”
玄衡真人望着他,难得露出一抹浅淡笑意。那笑容温和澄澈,如冬日暖阳,不炽烈,却足够温暖人心。
“心存敬畏、守心守善,便不会丢人。”
客车的鸣笛声拉回唐龙的思绪。
一辆沾满泥点的老旧白色中巴车缓缓驶来,车门吱呀打开,售票员探出头高声吆喝:“去往县城的乘客,抓紧上车!”
唐龙起身背好包袱,从容上车,寻了靠窗的空位坐下,将包袱紧紧抱在怀中。
车子缓缓启动,窗外的风景缓缓后退。青石镇的屋舍街巷、远处的青山轮廓,一点点缩小、模糊,最终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
前路开阔,山河遥远。
唐龙静静望着窗外倒退的风景,心底默念师父昔日箴言。
人这一生,便是一场接一场的告别。
年少不解离愁,今日下山,终是彻底读懂了这句话的深意。
车子一路前行,山野渐少,平川渐多,窄路变通途,矮房换高楼。
不知过了多久,中巴车稳稳停靠在县城汽车站。
县城的繁华,远超青石镇。林立的商铺、五颜六色的招牌、川流不息的车辆行人,皆是唐龙从未见过的俗世景象。
他循着路人指引,一路问询,终于找到县城火车站。
宏伟的车站建筑、洁白墙面、玻璃大门、高悬的大钟,一切都陌生而震撼,让久居深山的唐龙心生恍然,世间辽阔,远超想象。
他学着旁人的模样,有序排队购票。
售票窗口的工作人员低头忙碌,语气平淡:“目的地?”
“江城,最近一班车次。”
工作人员快速敲击键盘,片刻后递出一张车票:“一百二十元。”
唐龙小心翼翼从包袱中取出现金,递过一张百元、一张二十的纸币。接过薄薄的车票,他跟着人流过安检、入候车厅。
一小时后,广播播报检票信息。
他跟着汹涌人流,检票进站,终于见到了小周口中宛如巨龙的火车。
长长的列车横贯站台,气势磅礴,轰鸣声震耳欲聋,呼啸而来,稳稳停靠。
这一刻,唐龙真切感知到,自己十年所处的深山一隅,不过是世间方寸之地,红尘辽阔,天地无垠。
他找到对应座位落座,座椅柔软舒适,远超山中木床。
列车缓缓启动,载着少年十年修行的初心,载着满心期许与忐忑,朝着繁华江城,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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