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未睡,祭坛边的石阶又冷又硬,应龙和鲛女靠坐在那里,谁也没有合眼。天光从密林深处慢慢透上来,枯死的树影在微光里晃动,像一层薄薄的水墨铺在灰烬上。
貔貅从石碑阴影里走出来,在她们对面卧下。暗金色的皮毛在晨光里泛着沉静的光,那双阅尽万古的眼睛望着远处的废墟,像是在看三百万年前的旧梦。
应龙坐直了身子,声音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貔貅前辈,我想知道……四族大战的真相。”
貔貅看了她一眼,没有推辞。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拂去记忆上的灰尘,然后缓缓开口。
“三百万年前,这洪荒可不是现在这副死气沉沉的模样。”貔貅的声音低沉,带着穿越岁月的沧桑,“龙族占四海,龙渊宫是主城,北海苍龙,西海白龙,南海赤龙,雷泽是夔龙的。那时候四海的水是活的,龙族游历四方,何等威风。”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眼前枯死的绛树:“凤族以丹穴山为主城,四方大将镇守四方——东土姑射、北地幽都、西域氾叶城、南疆南禺山。那时候风穿过梧桐树,何等繁盛。凤族的地盘铺得极大,东西南北都有据点。”
应龙听着,指尖微微收紧。她当然记得,那是凤族最鼎盛的时候,也是龙族最忌惮的时候。
“麒麟族以昆仑墟为主城。”貔貅继续说,语气里多了一丝悲凉,“七个子女各有驻地,金麒麟守金山,木麒麟守青丘,水麒麟守玄水,火麒麟守赤水,土麒麟守凶犁土丘。白虎和玄武游历四方。麒麟族的地盘在陆地上从西到东铺开,和凤族的驻地犬牙交错。”
“巨鳌族在近海、浅滩、岛屿、江河入海口。”貔貅的尾巴轻轻扫过地上的灰烬,“正好卡在龙族的水域和麒麟族的陆地之间,也卡在凤族飞行路线的下方。”
他抬起头,望着头顶刚刚补好的天幕:“四族的地盘本来就有重叠,摩擦是早就存在的。但真正让四族打起来的,不是地盘,是河图洛书。”
应龙的呼吸微微一滞。
“盘古开天辟地之后,天地法则的根源凝结成三件先天至宝:混沌钟、开天斧、河图洛书。”貔貅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诉说一个禁忌,“混沌钟在太一手中,开天斧无人能举,唯独河图洛书下落不明。谁掌握河图洛书,谁就能参悟天地法则,凌驾于四族之上,成为洪荒唯一的霸主。”
“龙族想用它统治凤族、麒麟族、巨鳌族;凤族想用它让其他三族俯首;麒麟族已经掌握了陆地万灵,但河图洛书能让他们掌控整个洪荒所有生灵;巨鳌族想用它确保自己不被吞并。”貔貅看着应龙,“四族都在暗中寻找,但谁也找不到。鹍鸡,就是在那个时候开始下手的。”
听到这个名字,应龙的目光彻底沉了下去。
“鹍鸡是凰后的亲弟弟。他出身凤族,但他想要的不是凤族的一席之地——他要的是整个洪荒。”貔貅的语气里透着一丝冷意,“他知道自己一个人打不过四族中的任何一族,所以他要让四族互相消耗。等他们打残了,他出来收割。”
“他先是去了麒麟族。”貔貅缓缓道来,“他对麒麟族说,龙族和凤族已经在西域氾叶城密谈,约定平分麒麟族的地盘,金山归龙族,青丘归凤族。麒麟族将信将疑,但派出的探子回报说,龙族确实在金山附近增了兵。龙族在金山附近有据点,调动兵力本是为了防凤族,但麒麟族不知道。”
“他又去了龙族。”貔貅看着应龙,“他对龙族说,凤族和麒麟族在南疆南禺山秘密会盟,要联合起来瓜分四海,东海归麒麟族,西海归凤族。龙族查探后发现,麒麟族确实在玄水附近有调动。麒麟族本来就在玄水有驻军,但这被解读成了进攻的前奏。”
“最后,他去了凤族。”貔貅叹了口气,“他对凤族说,龙族和麒麟族已经在昆仑墟会面,要拿丹穴山开刀。凤族核实后发现,昆仑墟确实有龙族使者的踪迹——那是龙族派去问麒麟族边境事务的使节,正常外交往来,但在那个节骨眼上,被解读成了结盟的信号。”
“三族开始互相防备,但还没打起来。”貔貅的目光变得锐利,“地盘的事只能让他们互相猜忌,真正让战火烧起来的,是河图洛书。”
“鹍鸡派人分别对三族放话:龙族已经在东海之渊找到了河图洛书的线索;凤族在南禺山发现了河图洛书的碎片;麒麟族在昆仑墟藏了河图洛书的残片。三族本来就互相怀疑,听到河图洛书的消息,都怕对方先拿到。”
“巨鳌族是被拖进来的。”貔貅摇了摇头,“鹍鸡对巨鳌族说,三族已经准备开战了,打完之后不管谁赢,都会瓜分四海八荒,巨鳌族的地盘首当其冲。巨鳌族被逼着选边站。”
“战火,就这么点燃了。”
貔貅讲完这一段,停了下来。密林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穿过枯枝的呜咽。
应龙坐在石阶上,很久没有动。她把貔貅说的每一个字都在心里过了一遍,把鹍鸡的每一步都重新走了一遍——先用地盘制造裂痕,再用河图洛书点燃战火,一步步把四族推进了死局。
“河图洛书在哪里?”她问。
貔貅看着她,语气平稳:“在盘古大帝的地宫。”
应龙点了一下头。她去过那里,她知道盘古地宫在哪,不需要再问。她直接问了下一个问题:“谁能打开地宫?”
貔貅说:“旋龟。”
应龙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没有再问别的。她站起来,鲛女也站起来,两人并肩站在祭坛边。应龙心里已经有了方向——先找到旋龟,再回盘古地宫。
她转身往密林外走去,鲛女跟在她身侧。
走出几步,应龙停下来,没有回头:“貔貅前辈,多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