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世宏正背对着大门站在院子里,神色松弛,静静看着空地上一排老人跟着广播节奏慢悠悠抬手、弯腰、伸腿。初冬清晨的阳光薄淡无力,铺在老旧的康复中心水泥地上,带着一层冷冷的灰白。
他无意间侧头,一眼瞥见门口立着的李宗誉,明显有些意外,笑着扬声开口:“宗誉,你怎么这么早就跑过来了?”
李宗誉站在铁门边,眼底带着掩不住的疲惫,眼底深处压着一整夜翻涌的心事。通宵未眠、接连的疑点缠绕心头,他压根没法安稳休息。
“我一宿没睡踏实。”他走近两步,声音低沉实在,“不知道怎么回事,心里一直挂着小武的病情,翻来覆去放不下,索性一早就过来看看。”
满世宏收起笑意,神情郑重几分:“孩子那边,有新起色?”
“状态看着是有所缓和,躁狂劲儿压下去不少。”李宗誉语气谨慎,刻意压下了最诡异的核心隐情,“我打算回去找江海大夫碰一碰,商量一套后续跟进、稳定病情的方案。”
关于小武深夜赤脚游走、无意识自锁铁链的诡异细节,他半句未提。
武家塘本就闭塞,村民对精神类病症本就敏感多疑,一旦传出夜游、无意识解离的说法,必然引发流言恐慌,反倒给小武和他本就艰难的家里雪上加霜。有些真相,只能烂在心里,私下求证。
满世宏轻叹一口气,眼神里尽是基层从业者的无奈与无力:“我也天天盼着这孩子能好。小武这病来得蹊跷,这么多年家里条件差,没钱系统医治,只能硬生生锁在家里。”
他抬眼望向远处的村巷,语气沉重:“按规矩,私自拘禁患者本就不合规。可这地方偏、监管弱,真有人较真举报也没用。不锁住,他一旦失控冲出去伤人、闯祸、自残,没人担得起这个责任。底层难处,全是两头为难。”
“所以只能盼着公益中心早点落地。”李宗誉接话,语气笃定,“正规收治、专业干预、系统用药,对小武来说,才是唯一的出路。”
“难怪你一大早心急火燎跑过来,心里惦记着这事呢。”满世宏笑了笑,抬手示意他跟上,“等院里老人晨练结束,我带你去看新公益中心的选址地段,顺便带你见个人——算是咱们舜南康复中心现在藏着的一位宝贝。”
“哦?康复中心的宝贝?”李宗誉微微挑眉,生出几分好奇。
“跟我来。”
满世宏迈步在前带路,穿过庭院,往西侧的书画活动室走去。
房门半敞,里面传出温和沉稳的讲课声。
屋里光线柔和,几张长桌整齐摆放,十几个老人拿着毛笔、摊着宣纸,安安静静跟着学画。讲台前,头发花白的潘少华教授身姿端正,手持毛笔,耐心示范落笔走势。
“今天教大家基础山水起笔。别看我以前是教数学的,国画这门爱好,我钻研多年,功底还算扎实。大家看好落笔轻重、线条虚实……”
满世宏和李宗誉站在门口,相视一眼,心底皆是温和的感慨。
曾经心事重重、常年牵挂远在法国的儿子、满心牵绊不得安宁的潘教授,如今在这乡野康复中心,授课育人、笔墨度日,彻底沉下心,总算寻到了属于自己的安稳晚年。
同一时刻,南洲市区,金茂大厦二十层。
日本中海道药厂驻南洲办事处,室内干净规整,陈设简约冷硬,处处透着外企办公的刻板秩序。
渡边麻友坐在办公桌前,低头整理堆积的文件资料。助理佐藤加代一早外出,迟迟未归,手头大小琐事全都压到了他身上。
他随手拉开抽屉整理归档,指尖划过一本黑色文件夹时,一张夹在页间的一寸免冠照片,骤然映入眼帘。
照片上的男人眉眼冷峻,神情沉敛——昭原建二,中海道药厂董事会董事,数月前在南洲新闻大厦离奇坠楼身亡。
渡边麻友的指尖一顿,目光骤然凝住,心底瞬间生出疑云。
昭原建二的死,至今疑点重重,没有定论。
当地警方的主流推断,是涉事人员刘峰投药致其神志错乱、失控坠楼;可细细推敲,刘峰无直接利害冲突、无杀人动机,逻辑根本站不住脚。
还有一种对外安抚的说辞:昭原建二突发重度精神障碍,情绪崩溃,自主坠楼。远在日本的家属最终也默认了这个结论,甚至特意致歉,称给中方治安工作添了麻烦,草草了结了整场风波。
可这张私密照片,为何会安安稳稳夹在佐藤加代的私人文件夹里?
渡边麻友眉头微蹙,心底的疑虑慢慢放大。
佐藤加代对外的说辞是,在日本本土参与赌博、欠下巨额债务,为躲避追债,主动申请外派至南洲担任助理。平日除了开车、整理文书,时常私自外出,对外声称考察市面、倒腾日本电器、寻找经商门路,外人只当她是想借机捞些外快,没人深究。
他盯着照片沉默片刻,最终还是轻轻合上抽屉。
一张照片,说明不了铁证。
渡边麻友身份特殊,表面是药厂驻南洲商务代表,暗地里承担着商业信息搜集工作,近似商业情报人员。他心知肚明,自己早已在国内监管部门的监控范围之内。
多年游走其间,他向来分寸极稳,严守边界,只做合规商业调研,绝不触碰法律红线,从不留下违规把柄。
眼下,科研所的合作项目进展顺利。株式会社合规投入科研经费,全程报备、经中方审批通过,成果双向共享、落地民用,属于合法互惠的合作,无需多虑。
办事处日常大小事务,他全权交给张全中打理。此人做事缜密稳妥、执行力强,把南洲医药市场渠道、客情、运维打理得滴水不漏,高薪聘来的人,确实足够省心。
思绪收拢,他刚准备继续伏案工作,办公室外的门铃骤然响起。
前台高女士闻声上前开门。
门口站着两名气质截然不同的男人,一身沉稳正气。
“请问二位找谁?”高女士礼貌询问。
为首的男人身姿挺拔、眼神锐利,正是杜龙,他语气干脆利落:“我找渡边先生。我是杜龙,这位是日本警务警长矢村,我们二人专程过来见他。”
高女士心头微怔,不敢耽搁:“二位稍等,我即刻通报。”
她转身快步走入办公室,轻声汇报:“渡边先生,外面有位叫杜龙的先生,陪同一位日本警长矢村,想要见您。”
渡边麻友闻言,眼神骤然一动,神色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随即迅速平复,抬声道:“快请进来,务必妥善接待,不得怠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