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把手转动。
陆北冥没动，背脊贴着椅背，手指悬在笔记本电源键上方。门外脚步声停顿两秒，敲门三下，轻而克制。
“陆总，张小萌。”声音从外面传来，“您上午的项目会延期通知我发了吗？技术组问是不是全员改线上。”
他松开按键，伸手把摄像头电源插回去，咔哒一声轻响。屏幕还停留在“未了案”文件夹，光标在第六步末尾闪烁。他合上电脑，起身走到门口，开门。
张小萌站在外头，双马尾扎得整齐，手里抱着平板，眼神清亮。她看了眼办公室内部：“您刚来？空调还没开？”
“嗯。”陆北冥侧身让她视线扫过空荡的办公区，“会议全推了。今天不碰大议题。”
张小萌点头记下：“要我通知其他人取消待办吗？”
“不用。照常走流程，别打草惊蛇。”他语气平常，“就说我临时有事，下午补进度。”
张小萌抬眼看他一眼，没多问，转身离开。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无声无息。
陆北冥关门，落锁。回到桌前，重新开机。屏幕亮起，他点开公司内网人事系统公共端口，权限不高，只能查基础履历和入职时间线。他在筛选栏勾选“近五年入职”，再输入关键词：雄狮、关联企业、子公司、控股名单。
系统跳出三人。
第一个是行政部李雯，三年前从雄狮法务岗转来，背景干净，入职时做过三方背调，近期请假记录为零。
第二个是安保组陈涛，原雄狮影业仓库调度员，因公司裁员被顶替进来，负责设备出入登记，上周还在群里吐槽新门禁太严。
第三个是苏瑶。
22岁，签约演员，一年半前加入像素神殿艺人统筹部。履历显示：选秀出道，曾参演雄狮出品剧集《星河之下》《心跳信号》，后因合约纠纷解约，经第三方推荐进入公司。
陆北冥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
心跳信号——正是陈默车祸前一周，雄狮对外发布的重点项目。当时记者发布会现场，赵金铭亲自站台，苏瑶作为女主角发言：“我们拍的是新时代青年的信仰。”
他说过这话。
也上过热搜。
他往下拉，看项目协作记录。苏瑶参与过《星际逃亡》前期排练，但正式拍摄时因“个人状态不佳”退出，由替补完成。时间点对得上——陈默出事前三天，她请了一天假，理由：家庭事务。
无佐证材料。
他截图保存，关闭页面。打开本地文档，在“未了案”文件夹下新建子页：“可疑行为记录”。
第一条：苏瑶，入职背景与雄狮关联密切；第二条：曾在《心跳信号》项目中公开站台赵金铭；第三条：陈默车祸当日请假外出，行程空白。
写完，他靠向椅背，闭眼十秒。
不是证据。只是缝。一道能钻进风的缝。
他起身，拿外套穿上，出门。
走廊安静，保洁刚拖过地，空气中浮着柠檬清洁剂的味道。他走向茶水间，拐角处听见说话声。
“……真的假的？说当年那场车祸是有人动手脚？”是女声，压低了，“我哥在交管科，说刹车油管被人剪过一小截，但报告没写。”
“谁敢查啊，雄狮那时候通天的人物。”另一个接话，“人死了，账号删了，连遗稿都找不到。听说家属拿了钱搬走了。”
陆北冥脚步没停，推门进去。
两人立刻住嘴。是后期组的两个剪辑助理，端着杯子站在咖啡机前，看见他进来，表情一僵。
“陆总早。”其中一个勉强笑。
他点头，走到冰箱前拿矿泉水。瓶身冰凉，标签上有水珠。他拧开喝了一口，随口问：“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没、没什么。”另一人低头，“就是刷到老新闻，随口提了句。”
“哪条？”
“记者……陈默的事。”最先说话的那个小声说，“十年前的事了，突然有人翻出来。”
陆北冥嗯了一声，把瓶子放桌上。“老新闻确实容易翻车。尤其是死人没法说话的那种。”
两人不敢接。
他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余光瞥见走廊尽头一抹粉色裙摆一闪而过。
苏瑶。
他没追，也没回头。
回到办公室，他打开会议日程表，找到昨天的技术协调会录屏回放。快进到中间段，他按下暂停。
画面里，他正在讲下一阶段引擎优化方向。台下坐着十几个人，苏瑶坐在后排靠窗位置，低头看手机。
他拖动进度条，倒退三十秒。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他脸上。眼神平静，但手指在手机边缘轻轻摩挲，像是在等待什么。
再往前推。
他说到“我们将重审所有早期合作方背景，确保底层数据安全”时，镜头扫过全场。
多数人点头，有人记笔记。
苏瑶抬起脸，眉头微皱，随即笑了下，说：“陆总，咱们现在要做的是向前看，别总翻旧账吧？不然以后谁敢来投奔我们？”
声音不大，但在会议室传得很清。
当时他没在意。只当是活跃气氛。
现在听，像是一道阻拦。
他把那段截下来，拖进“可疑行为记录”文档，标注时间戳。
然后打开她的行程档案，调出《星际逃亡》时期的工作日志。项目周期三个月，请假记录四次，其中一次就是车祸前后那两天。审批人是当时的副导演，备注：私事，已报备。
他盯着“已报备”三个字。
谁批的？为什么批？有没有通话记录？
他不能查。权限不够，且一旦触发后台审计，会留下痕迹。
他关掉系统，拿起手机，拨通张小萌。
“帮我调一下演员统筹部去年的考勤异常汇总，特别是长期请假又没补材料的。”他语速平稳，“不用现在给，下班前发我邮箱就行。”
“好。”张小萌问，“需要标红重点吗？”
“标。”他说，“苏瑶的名字，标红。”
电话挂断。
他把手机反扣在桌上，起身去洗手间。
镜子里的人脸色偏白，眼下有青影。他掬水洗了把脸，抬头时，听见隔壁隔间传来压低的声音。
“……她刚问我有没有备份陈默的文章，我说不知道。但她眼神不对。”
“谁？”
“苏瑶。她说最近想转型做严肃题材，想找点真实事件参考。”
“你信吗？”
“我不信。她以前连新闻联播都不看。”
陆北冥擦干手，走出隔间。两个实习生模样的女孩站在洗手台前，看见他，瞬间闭嘴。
他点头走过，没说话。
回到办公室，他把门关上，没锁。
坐下后，打开另外两个人的资料。
李雯，行政部，已婚，丈夫是税务系统公务员，近两年无异常出行记录，朋友圈全是孩子和烘焙。上个月还给公司工会写了“抵制职场霸凌”倡议书。
陈涛，安保组，离异，独自带女儿生活，工资卡每月固定转账给前妻，用途注明“抚养费”。入职以来打卡准时，监控记录显示他每天提前半小时到岗，检查设备。
两人看起来都没问题。
但问题是，他们如果有问题，也不会写在简历上。
他删掉对李雯和陈涛的怀疑标记，只留苏瑶一页。
然后打开公司内网论坛，搜索“陈默”二字。
结果为空。
他又用匿名测试账号登录员工交流群，翻了三天内的聊天记录。没人提这个名字。
除了刚才茶水间那两句。
还有洗手间里的。
都是碎片。但拼起来，有点东西在动。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打开邮箱，翻出苏瑶申请加入公司时的推荐信附件。是第三方经纪公司出具的，公章清晰，签名完整。推荐人叫周琳，说是她前经纪人。
他把名字记下，百度搜索。
无结果。
天眼查，企业信息平台，搜“周琳+雄狮影业”。
跳出来一条：周琳，曾为雄狮旗下“星火文化”艺人总监，2019年离职，公司注销。
他继续查星火文化的股东结构。
最终受益人一栏，写着一个代持公司名称。再往上扒，穿透三层，指向一家注册于开曼群岛的投资实体。
他停下。
这种路径，他熟。
赵金铭的老把戏。表面解约，暗地留线。人走了，关系还在。
苏瑶不是被推荐来的。
她是被送回来的。
他把这条也记进文档，加上一句备注：推荐信可能伪造，需验证签名笔迹。
做完这些，他靠在椅背上，终于感到一丝疲惫。
不是身体累。是信任在裂。
这个团队，是他一点一点拉起来的。网吧里熬夜改剧本，厂房火灾后蹲在地上吃盒饭，戛纳领奖台上互相撞肩。他们一起对抗过封杀、封锁、断供，挺过服务器崩塌、资本围剿、舆论绞杀。
可现在，敌人可能就在会议室里喝咖啡。
他盯着电脑屏幕，苏瑶的档案照片静静看着他。
齐刘海，圆眼睛，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公众眼里的“国民闺女”，粉丝说她“像春天一样干净”。
他想起她在《星际逃亡》试镜时的表现。演一个被背叛的战友，最后自毁引爆炸弹。她哭着说“你们从来就没信过我”，眼泪一颗颗砸在地板上，全场静默。
演技很好。
好到不像演的。
他忽然觉得冷。
窗外阳光依旧，大楼玻璃幕墙反射着蓝天白云。楼下大厅有人进出，前台笑着打招呼。一切如常。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打开抽屉，拿出那个老旧U盘，插上电脑，把今天的记录全部拷贝进去。拔出，收进口袋。
然后关机，起身。
他决定去一趟录音棚。
路上经过演员休息区，门开着。苏瑶坐在镜子前，补妆。化妆师在给她定眉毛，她低头看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消息弹出。
她眼神一紧，迅速点开，看完，删除，锁屏。
动作太快，像训练过的。
她抬头，看见他站在门口。
“陆总。”她笑了笑，声音清甜，“您也来录旁白？”
“路过。”他说。
“哦。”她转回去，对着镜子抿了下嘴唇，“我待会儿还要排练，新角色，挺难的。”
“哪个？”
“还没定名。”她眨眼，“是个知道自己是坏人的反派。你说奇怪不奇怪？明知道错，还是停不下来。”
陆北冥看着她镜中的脸。
没说话。
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