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洋推开家门,楼道的灯灭了。他摸黑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下。屋里有声音,是电视在放钢琴曲。他低头换鞋,左脚那只好像有点紧,卡了一下,他就弯腰捏了捏鞋后跟,才穿进去。
公文包挂在门后,保温杯拧开,倒了半杯水,喝了一口,温度正好。
餐桌上摆着两副碗筷,他的那份盖着盘子。打开一看,是红烧排骨、炒青菜和紫菜蛋花汤,还有一点热气。他坐下吃饭,筷子碰碗的声音很小。沙发扶手上搭着一件浅灰色开衫,是他老婆常穿的。他看了一眼,没说话,夹了块排骨吃,肉很软,味道刚好。
吃完饭他收拾碗筷,端去厨房。水槽里已经放好热水,他卷起袖子开始洗。过了一会儿,老婆从书房出来,围裙都没换,站到他旁边擦杯子。两个人靠得很近,谁也没先开口。外面天已经黑了,楼下路灯亮了,照在窗户上是一片模糊的光。
“今天开会的时候……”他忽然说,声音不大,“好几个人都说,有了孩子,家里才算完整。”
老婆擦杯子的手停了一下,没抬头,继续擦。她把杯子放进架子,又拿下一个,动作很慢。
“老马说,有人等你回家吃饭,心里就踏实。”周正洋把洗干净的碗放进消毒柜,关上门,“陈峰说他连关东煮都要抢最后一串。吴颖小声说,她也想有个不用防备的家。”
他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这些话当时听着只是闲聊,现在想起来却有点不一样。他看着窗外,路灯下有个小孩骑滑板车,妈妈在后面喊慢点。
老婆放下抹布,关掉水龙头。“我怕疼。”她说,声音低了些,“顺产会撕裂,要侧切,以后可能漏尿。剖腹产恢复慢,三个月不能提重物。上班以后,谁带孩子?”
周正洋没说话。他本来觉得生孩子是顺理成章的事。体检做了,身体没问题,家里也不反对,那就试试。他还用手机记了个提醒:“明年三月开始备孕”,也查过排卵期怎么算。
“我也怕控制不了自己。”她靠着台子站着,手撑在水槽边,“生完孩子情绪容易变,万一得抑郁症怎么办?我不想变成那种动不动发火的人。也不想因为请假多被领导冷落,产假回来岗位还在不在都说不准。”
她顿了顿,看向玻璃上的影子。两个人的轮廓叠在一起,看不清楚。
“我们现在房贷每月六千八,你妈药费一千二,还要存点应急的钱。”她说得很平静,一条一条说,像在念账单,“再加一个孩子,奶粉、尿不湿、疫苗、早教课,以后上学要不要买学区房?你现在工资稳定,但没涨的空间。我这边项目奖金今年少了一半。”
周正洋张了张嘴,想说“我们可以慢慢来”。可这话一冒出来,就觉得没底气。怎么慢慢来?钱不会多出来,风险也不会消失。
“嗯。”他点点头,“是我没想清楚。”
他不是没想过这些问题。但他一直觉得,只要努力,总能扛过去。小时候家里穷,妈妈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也供他上了大学。他以为生活就是这样——咬牙挺住,日子就能往前走。可现在他发现,有些事不是光靠坚持就行的。
老婆把最后一个杯子擦干,放进柜子。她转身看他一眼,眼神里没有怪他,也没有生气,只有一点累。她抬手整理他领口的一根线头,说:“我不是不想生,是现在真的不敢生。”
他“嗯”了一声,喉咙有点干。
两人回到客厅,电视还在放钢琴曲,画面换成湖边树林,字幕写着《晨光中的森林》。他坐在沙发上,身子陷进去。老婆坐在另一边,腿蜷在身下,手里拿了本书,其实没看进去。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音乐轻轻响着。
他想起小时候,妈妈晚饭后常坐小凳剥毛豆,一边剥一边说哪家儿子结婚早,哪家女儿生了双胞胎。那时候他觉得,结婚生子就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后来工作了,亲戚催婚,同事聊孩子,朋友圈全是晒娃照片,他也觉得这事迟早轮到自己。
可真到了这一刻,他才发现,“应该做”和“能做到”之间差得很远。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手指有点粗糙,是写字和敲键盘磨的。他想起上周去银行办业务,柜员问他是不是要申请二胎贷,他笑着说还没孩子呢。对方哦了一声,又问要不要了解教育储蓄险,利率比普通存款高零点五个点。
那时候他只是摇头拒绝。现在回想起来,那个笑好像特别轻,没什么分量。
电视换广告了。一个奶粉广告拍得很暖:爸爸抱着宝宝看日出,妈妈笑着递咖啡,背景音乐很温柔。他盯着看了几秒,忽然觉得陌生。那样的早晨,他们过得起吗?那样的生活,他们够得着吗?
老婆起身去卧室,路过茶几时顺手关了台灯。“灯别开太久。”她说,语气平常,像每天都会说的话。
“知道了。”他应了一句,没动。
她站在卧室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灯光从身后照过来,在地上拉出一道影子。她没再多说,转身进屋,轻轻关门。
他一个人留在客厅,电视还在亮着。广告结束,节目回来,播的是肖邦的夜曲,节奏慢,音符一个接一个,像夜里滴水。
他没关电视,也没起身。公文包还挂在门后,保温杯放在茶几上,盖子没拧紧,露出一条缝。沙发上的开衫还是原来的样子,袖口卷着一点。他看着那件衣服,想起有一次她加班到十一点,回家时身上都是凉的。他让她去洗澡,自己煮了姜汤。她捧着碗坐在沙发上,头发湿漉漉的,说谢谢你。那时候他们刚搬进来,窗帘都是新的。
现在窗帘换了两次,沙发也换了罩子,可有些习惯一直没变。比如她说话前总会抿一下嘴唇,比如他洗完澡总是忘记挂毛巾,比如下雨天她一定会把阳台的衣服收进来,哪怕还没湿。
这些小事堆在一起,成了他们的日子。可最重要的事,却一直定不下来。
他伸手摸了摸衬衫第三颗扣子,那里一直扣得最紧。然后他松开了。
电视画面变成星空延时摄影,星星慢慢划过天空。他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手指在膝盖上来回摩擦,像是在算数。房贷剩多少、药费多少、奶粉一个月多少钱、早教课多少钱……一个个数字在脑子里转,却没有一个让他能安心地说“可以”。
他知道她不是不愿意。她是不敢。就像他自己也不是真的有把握,只是习惯了听别人说啥就是啥。长辈说该成家,他就去相亲;同事说该要孩子,他就去做检查。可真要迈出那一步时,他才发现,自己连一笔账都没算明白。
他想起开会那天,大家坐在一起喝咖啡,聊烦恼也聊希望。那时候气氛很好,话说得轻松。可回到家,现实还是原样等着。
他坐着没动。窗外有车经过,车灯扫过天花板,一闪而过。屋里很静,能听见冰箱启动的声音。他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脖子僵了,才慢慢抬起头。
电视黑了,进入待机状态。屋里全暗了,只有窗帘缝透进一丝路灯的光。
他听见卧室传来翻身的声音,床响了一下。
他没开灯,也没站起来。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