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我和姐夫骑着摩托车赶到淀粉厂。车间里机器轰轰隆隆响着,一众工友瞧见我进来,立马放下手里的活,七嘴八舌围了上来。
“小峰,恭喜啊,添了个啥?”
“添了个闺女。”
“哟,半吨呐!”
我站在原地,呵呵地傻笑着。有人拍了拍我肩膀,我扭头看了一眼,嘴还没合上。
“行,等过段时间,请大伙吃顿大餐。”
欣欣从料堆旁边站起身,嗓门洪亮:“都别跟我抢啊,小峰家姑娘往后就是我干女儿,对吧亲家!”
一屋子人哄的就笑开了。
有人跟着打趣:“欣欣,你这直接认亲家了,那你得请客啊。”
欣欣眼皮一翻:“那必须的,不就是一顿饭嘛,等小峰他家姑娘满月,咱们直接上小峰家里去,我请你们。”
旁边又有人搭腔:“你这叫借花献佛,到头来还不是小峰请客?你说得倒是轻巧。”
欣欣一张嘴,眼皮子翻了翻:“干大事者不拘小节,在意那么多过程干嘛?反正能叫你们吃了喝了就行了呗。”
车间里热热闹闹,玩笑声混在机器的噪音里面。
下了班,我跟姐夫骑着摩托车往回走。夜风迎面扑过来,吹得脸上的热乎气一下子散光了,耳朵根子发木。我缩了缩脖子,没说话。
到家之后姐夫直接回他家去了。我进了院子,姐姐正从偏房出来。
“你姐夫呢?”
我摊了摊手:“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虫,我哪知道。”
姐姐撇了我一眼:“那会你丈母娘打算要回家,你看看怎么安排送送人家。”
“要不叫奥德士过来送一趟吧。妹子她娘年纪大了,现在外头冷,骑摩托车吹着,万一吹感冒了,反倒叫敏子心里惦记。”
姐姐想了想:“也是这么个理。”
说着她就往屋里走,我也跟在后头,心里惦记孩子,想凑过去看一眼。
刚往孩子跟前凑了一步,姐姐猛地从后边窜出来。
“小峰,你准备干什么?”
“我看一下孩子不行啊?”
“现在不能看,出去。”
我退了出来,在院里站了一会儿。冷风灌进领口,我缩了缩脖子,没动。
吃过午饭,我躺下来歇了一会儿。丈母娘走过来。
“小峰,不行我就回去了。我总在这儿待着,怕你哥跟你嫂子心里有意见。怎么着,你姐也在这儿,我也能放心。我先回去两天,之后我再过来。”
我一听:“那我打个电话叫出租车。”
丈母娘连连摆手:“花那个钱干什么?你骑摩托车送我就行,我身上穿的也厚实。”
“那可不行,你来的时候坐的车,回去也得坐车,我得找个车送你。”
姐姐也走过来劝:“大娘,你就让小峰叫个车送你吧。外边天寒地冻的,骑摩托可不行。小峰骑起车子没准头,万一骑得猛,凉风往身子里灌,真要是冻出点毛病,俺们可就遭罪了。”
丈母娘不再争执,走到敏子床边,母女俩凑在一起,压低身子轻声说话。敏子眼圈红了,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丈母娘伸手,轻轻给敏子擦掉眼角的泪,她自己眼眶也泛着水光。
我走上前:“娘,敏子在这儿,我们肯定照顾妥当,你放心。”
丈母娘抬了抬眼,眼里还挂着泪:“我知道你们待敏子不差。只不过她刚生完孩子,我就总怕她受委屈,多跟她交代两句。”
“敏子在咱家不会受委屈,你放宽心。”
我又挪到敏子身旁:“敏子,你别哭了,你一哭,我们大家伙心里都不好受。”
敏子伸手,轻轻捶了我一下,小声嘟囔:“讨厌。”
姐姐陪着丈母娘收拾随身的东西。出租车到了,停在门口等着。
丈母娘准备上车的时候,姐姐抱着星星站在门口,脏罐儿也跟在后头走了出来。
车子正要起步,姐姐挥着手喊道:“路上慢点儿。”
话音刚落,车轮子刚转动,姐姐一扭头,看见脏罐儿怀里正抱着那只小橘猫。
“脏罐儿!谁叫你把猫抱起来的,弄得满身脏兮兮的!”
姐姐喊完脏罐儿,一拍大腿:“坏了,我炉子上还煮着面呢!哎呦,你看我这脑子。”
说完猛地一转身,撞了我一下,又推了一把:“起来,碍手碍脚的!”
我被推了一下,往旁边趔了一步。站稳了,扭头一看,脏罐儿还抱着那只小橘猫,站在过道口。星星站在旁边,两根鼻涕耷拉着,愣愣地看着猫,手伸出去,悬在半空,想摸又不敢摸。
我皱了皱眉:“脏罐儿,把猫放下,脏不脏?”
脏罐儿嘴一撇,不情不愿地把猫放到地上。小橘猫落了地,甩了甩尾巴,钻到墙角根去了。
星星的手还悬在那儿,没摸着猫,扭头看了我一眼,吸了一下鼻子。
我大步流星往我们屋走去。姐姐去煮面了,我赶紧去看看孩子。
走到屋里,我姑娘正被敏子提着两个小脚丫,换屎布呢。我第一次看见我姑娘的样子 —— 那么小,脚丫子也是那么小。两个小手紧紧地攥着,整个人缩在襁褓里,还没我两个巴掌大。
敏子看见我过来了:“愣着干嘛?把那个湿巾拿过来。”
我转着圈四处找:“哦哦哦,湿巾在哪啊?”
敏子一翻白眼:“你真笨,就在床头你没看见吗?你帮我够一下怎么了,一个劲转圈,莫非眼大全是出气的窟窿啊?”
正说着话,姐姐端着一碗挂面进来了,碗里卧着俩荷包蛋。
“敏子,来吃饭。”
敏子摇了摇头:“姐,我现在不饿,你先放床头吧,我等一下再吃。”
姐姐把碗放到床头,一扭头,看见我正趴在床上撅着屁股看孩子,脸一下子拉下来了。
“小峰,我说了多少遍了,谁让你进来的?出去。”
我看着敏子,嘴一撇,啥都没说,转身要走。姐姐又说:“把这个屎布拿出去洗了。”
我端着盆出去,蹲在水龙头底下开始刷屎布。
正刷着,手机响了。掏出来一看,是欣欣打来的。
我换了个手接电话,往墙根挪了两步。
“小峰,咱们在厂里说那个事,你别开玩笑啊。你跟你媳妇说一声,这个闺女我认了啊,以后就是我干闺女。记住啊,以后你见了我得喊亲家。”
我点了点头:“行行行,我一会跟我媳妇说一声。”
欣欣那边顿了一下,好像在走路,过了一会儿才又开口:“必须说啊。要不一会吃了饭,我跟我媳妇去家里看看孩子去。”
“孩子刚生下来没两天呢,再过几天再说吧。”
挂了电话,我蹲回去接着搓尿布。手往盆里一伸,水冰得手疼,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咬着牙,手上的尿布没停。
不知道姐姐啥时候走到我身后了。看我正搓着:“你看你这个手跟五指耙似的,起来吧,你干不了这个活。”
我没抬头,手上的活儿没停。
姐姐站了一会儿,又开口:“搓差不多就行了,别搁那儿磨蹭。完了赶紧回屋去,敏子那儿离不开人。”
我手上没停:“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你搓个尿布搓半天,屋里孩子哭了你听得见吗?”
我没接话,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姐姐就站在那里看着我,一直等到我把尿布洗干净。
我站起身,端着盆把水倒了。姐姐又说:“完了把院子扫扫。”
我没吭声,去墙根拿扫帚。
姐姐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头也没回:“扫完了进屋看看敏子,别老往孩子跟前凑。”
我握着扫帚,站在院子里,没接话。院里只有水管滴水的声响。
扫完院子,我把扫帚靠在墙根,转身进了屋。
敏子侧躺着,听见我进来,翻了个身。
“扫完了?”
“嗯。”
我在床边坐下,没说话。孩子睡在襁褓里,小拳头还攥着。我盯着看了一会儿,喉咙动了动,没伸手。
敏子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把我的手拉过去,放在孩子的小被子上。手心底下能感觉到孩子呼吸时一起一伏的动静。
敏子把手抽回去,掖了掖被角,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坐在床边,没动。
过了一会儿,院子里传来摩托车的声音。姐夫来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腿,走出去。
姐夫从摩托车上跨下来,看了我一眼:“你姐呢?”
“出去买东西了,你没碰上?”
“没有。”
我紧着又说:“姐夫,欣欣那会打电话了,说非得过来认个亲家。”
姐夫呵呵一笑:“你看着吧。”
我刚要张嘴说话,姐夫脸色一正:“小峰,你听说了吗?咱上个班生产的淀粉,太潮,让业务员都拉回来了,听说都得挨罚。”
我脸色一急:“啊,我一个入库的也挨罚呀?”
姐夫嘴一撇:“那我哪知道啊。”
我站在原地,没接话。摸了摸口袋,烟盒空了,捏扁了扔在地上。腮帮子绷了一下,又松开。
院里静悄悄的。风吹过来,晾衣绳上的铁丝轻轻晃了一下。我盯着那根铁丝看了一会儿,铁丝上还搭着刚才洗好的尿布,风一吹,布角轻轻摆了一下。
偏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脏罐儿走出来,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田字格本,走到我跟前,往上一递。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字写得歪歪扭扭,“大” 字那一撇都快倒到左边去了,“小” 字的钩也不知道拐到哪儿去了。
我指着那个 “大” 字:“这一撇再往右边来点,都快躺倒了。”
脏罐儿踮着脚看了看,伸手把本子夺回去,转身就往偏房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