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川原本已经到了嘴边的呵斥,又生生停住。
他站在窗前,初秋夜风穿过半开的窗扇,吹动桌上的纸页。
承安没有灵根。
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他没有灵根,宋林夕也是凡人,他们所生的孩子能够拥有灵根,本就是极小的可能。
可当龙魂亲口说出这个结果时,谢临川还是沉默了许久。
“你确定?”
他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
“本座还不至于连一个凡人孩童有没有灵根都看错。”
龙魂回答得很干脆。
谢临川按住窗框,指节微微收紧,片刻后又慢慢松开。
“没有便没有,我不照样也没有灵根。”
承安是他的长子,不是谢家用来延续仙途的工具。
即便没有灵根,他也会教承安读书、习武、识人,让他一生衣食无忧,至于承安将来愿不愿意接掌谢家,又能走到哪一步,那是以后的事。
龙魂嗤笑一声。
“凡人的寿数不过百年,等你筑基、结丹之后,你今日看重的妻儿早已化作枯骨,现在多寻几个身具灵根的女子,总好过日后无人继承家业。”
“此事不必再提。”
谢临川的语气冷了下来。
“有灵根的人,我会收,会教,也会用,谢家要传下去,靠的是规矩和能担事的人,不是逼着几个女人替我生孩子。”
“何况血脉若真能保证忠心,世间便不会有兄弟相残、父子反目的事。”
龙魂没有继续争辩。
在人族传承之事上,它一向看重血脉,谢临川也没有说服它的打算。
他退出识海,吹灭书房中的烛火。
接下来的一个月,谢家堡没有再起波澜。
外围城墙彻底合拢,新迁入的五千多名百姓也赶在入冬前分到了冬麦种子。
田间每日都有青壮翻土播种,学堂中则不断传出孩童背书的声音。
谢临川白日处理堡务,傍晚便回主院陪伴妻儿。
宋林夕的腹部渐渐隆起,走路也比从前慢了许多,谢临川每日都会陪她在院中走上半个时辰,再抱着刚满周岁的谢承安认树木、花草和院中的石凳水缸。
“临川,承安最喜欢玉灵。”
宋林夕坐在石凳上,笑着看向草地。
谢承安正趴在那里,胖乎乎的小手攥着玉灵的尾巴,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什么。
玉灵将身体缩成两尺多长,任由他抓着,金色竖瞳却始终盯着谢临川,尾尖不耐烦地拍打地面。
谢临川走过去,从儿子手中解救出玉灵,又把谢承安抱了起来。
“才一岁便敢抓它,胆子倒是不小。”
玉灵立刻沿着他的袖口钻进去,只露出半个脑袋,对谢承安吐了吐蛇信。
谢承安不但不怕,反而伸手还想去抓。
谢临川握住儿子的小手,目光落在宋林夕身上。
龙魂的话仍留在他脑中。
宋林夕没有灵根,承安同样没有。
数十年后,他们会老去,而他若能继续修炼,容貌和寿数都会停留得更久。
这个念头令谢临川胸口发闷。
他没有把情绪表露出来,只将谢承安抱稳,另一只手扶着宋林夕起身。
眼下想得再多,也改变不了什么。
若世间当真不存在让凡人延寿的办法,他便去找,若前人没有留下,他日后便自己试。
转眼到了十月中旬。
这一夜,月光透过窗纸,将书房照得微微发白。
裴离筠盘膝坐在蒲团上,双目紧闭,额角已经渗出汗水。
谢临川站在数步外,观察着她的呼吸。
整整一个月,裴离筠始终未能完成引气入体。
以她的悟性,《青木诀》的口诀和经脉路线早已熟记,几处容易出错的行气关隘也能逐一说清。
问题不在她身上。
功法中记载,修士静坐吐纳时,可以从天地间捕捉游离灵气,可在青石县,寻常时候根本没有多少灵气可供感应。
只有每逢月中,月华最盛的几个夜晚,天地间的灵气才会稍有增长。
“不要追着那点灵气走。”
谢临川盯着裴离筠起伏不定的胸口。
“稳住呼吸,守住丹田,先让它靠近,再以《青木诀》牵引。”
裴离筠重新调整呼吸。
月光落在她肩头。
她按照谢临川所教,将意识集中在口鼻之间,耐心分辨周围每一点细微变化。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捕捉到一个青色光点。
那光点游移不定,随时可能散去。
裴离筠不敢分神,依照《青木诀》的吐纳法门,将其纳入体内。
灵气进入经脉的刹那,她的身体猛然绷紧。
从未有灵气流经过的经脉传来刺痛,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她咬紧牙关,维持着行气路线,一点点将那股微弱灵气送往下腹。
谢临川虽然看不见那颗青色光点,却能察觉她周身气息正在发生变化。
书房中原本散乱的微弱灵气开始向她靠拢。
“守住丹田。”
谢临川沉声提醒。
裴离筠双手结印,将进入体内的灵气压向丹田。
轻微震动从她体内传出。
她的呼吸随之平稳下来,紧皱的眉头也逐渐舒展。
片刻后,裴离筠睁开双眼。
烛火、书架、窗纸上的纹路,都比从前清晰了许多。
院中的脚步声、风吹树叶的沙响,也能分辨出远近。
她抬起双手,反复看了几遍。
“父亲,我成功了?”
“先运转一个周天。”
谢临川没有让她立刻起身。
裴离筠压下激动,再次闭上眼睛,按照《青木诀》引导丹田中的灵气流过经脉。
一炷香后,她完成第一个周天,这才起身来到谢临川面前,跪下磕了三个头。
“离筠谢父亲传道之恩。”
她额头碰在地面,三个响头一个不少。
若没有谢临川,她如今或许还在为一顿饱饭发愁,更不可能接触修仙功法。
谢临川受了她这一礼,随后将她扶起。
“你今日只是引气入体,离真正掌握修士的手段还早。”
“记住方才灵气经过经脉时的感觉,平日灵气不足,不要强行吐纳,以免损伤经脉,以后每月月中来书房修炼,其余时候照常读书习武。”
裴离筠认真记下。
“等丹田中的灵气稳固,我再传你法术。”
“是。”
“回去吧,别让你爹看出异常。”
裴离筠行礼退出书房,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谢临川站在窗边,看着她穿过院门。
谢家终于有了第一位修炼天地灵气的人。
这还只是开始。
下乡找到的六名仙苗仍在观察之中,等确认那些人的性情和家世没有问题,谢家堡便能陆续培养更多修士。
不过在此之前,他必须弄清楚帝陵传承是否适合自己使用。
谢临川回到书案后,从抽屉里取出一叠拓纸。
这些都是他从黑山帝陵抄录回来的术法。
这半个月里,他除了处理堡务、陪伴妻儿和教导裴离筠,剩余时间都用在研究这些术法上。
他没有灵根,无法按照功法吸收天地灵气,却可以尝试用人气催动术法。
几门辅助法术进展得很顺利。
施展《轻身术》时,他将人气压入双腿经脉,再依照术法要求从足底穴窍释放,纵身便能跃出数丈,速度远胜《游身步》。
《御物术》同样能够催动。
人气离体之后,可以依照御物术的法门凝聚成束,摄取十步之内的茶杯、书册和短刀。
只要法术需要的是纯粹力量,人气便能代替灵气。
可涉及五行变化的攻击法术,他始终无法入门。
谢临川将记载《火弹术》的纸张铺开,目光停在那幅行气图上。
火弹术需要修士将火属性灵气运至右臂三处穴窍,经过压缩后汇聚于指尖,再引动周围火气。
谢临川抬起右手,丹田内的灰白气旋随之运转。
人气沿经脉涌入右臂,依次穿过三处穴窍,最终聚集于食指。
一道灰白气流射出,斩在桌角。
木屑飞散,厚实的桌角被整齐切下一块。
谢临川收回手。
人气可以外放,威力也不弱,却没有转化成火焰。
问题不在行气路线,而在人气本身没有五行属性。
他闭目感应识海中的天衍玺。
万民产生的情绪进入天衍玺后,其中的杂念会被过滤,只留下能够供他吸收炼化的灰白人气。
经过过滤的人气纯净、稳定,却也失去了原本的情绪特征。
谢临川手指敲着桌面,回想医书中有关七情的记载。
喜、怒、哀、惧、爱、恶、欲。
七情能够影响气血和五脏,本就各有偏向。
其中最为直观的,便是怒。
怒令人气血上涌,性情躁烈,正与火行的爆发相近。
传统修士用火属性灵气引动天地火气。
他或许可以用未经完全过滤的怒气,完成相同的过程。
谢临川闭上双眼,意识进入识海。
天衍玺悬在云海上方,玺身周围不断有杂乱情绪汇聚而来。
他没有抽取已经过滤完成的灰白人气,而是将神识探向云海边缘。
那里堆积着尚未完成过滤的七情杂念。
谢临川从中找到一团赤红情绪。
那是白日里几名青壮争抢工具时产生的愤怒,其中还混杂着埋怨、不甘和争强之心。
他分出极少的一部分,将其引入经脉。
灼痛立刻从手臂传来。
那股怒气不受控制地冲撞经脉,连带着谢临川也生出砸碎眼前书案的冲动。
他守住神智,以神魂压制怒气,将其限制在右臂经脉之中,再用灰白人气将外层杂念一层层剥离。
埋怨被碾散。
不甘被剥离。
剩下的情绪依旧躁烈,却比方才纯粹了许多。
谢临川按照《火弹术》的行气路线,将这股怒气送过三处穴窍,压向食指。
灰白人气随之涌入,包裹住那团赤红。
指尖温度迅速升高。
一点暗红火光从灰白气流中跳出,随后涨成拳头大小的火团。
火焰成形了。
然而,被压缩在其中的怒气仍在膨胀,根本没有稳定下来的迹象。
谢临川手腕一甩,将火团打向窗外。
火团撞上院墙。
“轰!”
青砖碎裂,尘土溅起。
墙面被炸出一个脸盆大小的深坑,坑洞周围只有少量焦黑,更多砖石则是被内部力量直接震碎。
谢临川撑住桌面,右臂经脉仍在阵阵刺痛。
刚才若是再慢半息,失控的怒气便会在他手中爆开。
他走到院中,查看墙上的坑洞。
火弹术本应以灼烧为主,可这一击的爆裂远远超过火焰本身。
那股怒气不仅点燃了火行力量,也改变了法术原有的性质。
七情确实能够对应五行。
真正的问题,是未经处理的七情杂念过于混乱。
天衍玺初步筛选,他的神魂二次筛选会把这些杂念全部剔除,最终只留下无属性的人气,若想施展五行法术,他便不能再完全剔除杂念,而是要保留一部分作为引子,这个度是多少需要他反复试验。
可眼下神魂和经脉强度不适合多次尝试,稍有不慎,神魂便可能被万民杂念冲垮,经脉也同样如此。
想要尝试起码得练气中期,而他现在不过练气三层。
谢临川低头看着仍在轻微发颤的右手,脸色并不好看。
创造《民心诀》的上界修士,只将这条路推演到了筑基期。
筑基之前,他还能依靠天衍玺过滤人气,筑基之后,若想继续掌握人气七情之力,便只能自己开辟后续功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