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道深处的风,在这一刻彻底静止了。
祭坛四周,原本如鬼火般幽幽飘荡的蓝色磷火,像是被某种无形且恐怖的重压生生碾过,火苗剧烈地朝外侧偏折、缩紧,最后在一声声细微的“噗噗”声中,尽数熄灭。
黑暗,本该如期笼罩这间密室。
然而,并没有。
“咚。”
“咚。”
那是塞西莉亚的心跳声。
每一次跳动,都沉重得像是从远古神庙深处传来的暮鼓。在这静谧得落叶可闻的地下祭坛里,这声音竟然在石壁间激荡出了一圈圈实质般的空气波纹。
“轰隆隆——”
头顶上方,德拉克城堡那不知历经了几百年的黑色穹顶,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一道刺眼的、粗壮的雷电在城堡上方轰然劈落。紧接着,那封锁了地下室整整几百年的厚重石壁,竟然在雷霆的余威中裂开了一道笔直的缝隙。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正好行至中天的圆月,将一缕冰冷、纯净、毫无杂质的月光,顺着那道石缝,精准无误地洒在了黑曜石祭台之上。
月光,照亮了塞西莉亚。
也照亮了她身上,那正在发生神迹般异变的血液。
“嗒哒。”
一滴血,顺着塞西莉亚那有些干裂的红唇,缓缓滑落,砸在了黑曜石祭台的边缘。
那不是血。
至少,绝对不是任何凡人、或者寻常血族能够拥有的“血”。
在冰冷月光的直射下,那滴血液中原本残留的最后一丝死灰色,如同遇到了烈阳的残雪般瞬间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粘稠的、泛着耀眼且神圣光泽的——纯金之色!
那金色太亮、太纯粹了,犹如刚刚从熔炉里倾倒出来的液态黄金。它不仅没有血腥味,反而散发出一股让人灵魂都要为之战栗、想要顶礼膜拜的古老香气。
这香气瞬间充斥了整间密室。
“不……这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半跪在地上、双手死死卡着喉咙的卡莱尔公爵,喉咙里发出了极其沙哑、近乎绝望的嘶吼。
他身上的暗红色天鹅绒军装礼服已经被他自己抓得破烂不堪,露出了里面大理石般苍白却结实的胸膛。
此时,他的胸膛正以一种诡异的频率剧烈起伏着。
因为在他的血管里,刚才被塞西莉亚强行灌下去的那一小口黄金血液,正在像一团永不熄灭的太阳之火,顺着他的主动脉疯狂地攻城掠地!
他活了三百年。
他是德拉克家族的骄傲,是帝国行省阴影中说一不二的最高主宰,他体内的“黄金血脉”浓度,在如今这个血族凋零的时代,已经算得上是首屈一指。
可是,此时此刻。
当那仅有一丁点的、真正纯粹的“黄金真祖之血”进入他的身体时,他体内的那些血液,竟然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就像是见到了君王的奴隶,自发地、恐惧地、颤抖着向两侧退避,任由那高贵的金色将它们无情地吞噬、净化。
那是来自生命层次、来自基因和古老规则最深处的绝对压制!
“啊啊啊啊——!!”
卡莱尔发出一声痛苦的咆哮,双指深深地抠进了大理石地面的缝隙中,指甲断裂,鲜血淋漓。
他想站起来。
他可是骄傲的卡莱尔·冯·德拉克!他怎么能向一个十八岁、被当做牲口送来的凡人少女下跪?!
然而,每当他的膝盖试图离开地面一寸,他脑海里那股被血液强行刻下的灵魂契约,便会化为千万根带着烈火的倒钩,狠狠地勒紧他的灵魂,将他再一次、更重地砸回地面!
“哐当——!”
就在这时,又是一声巨响在祭坛上炸开。
卡莱尔颤抖着抬起头,那双原本猩红、此时却泛着金色丝线的眼睛,瞳孔剧烈收缩。
他看见了什么?
那四根扣在塞西莉亚手腕和脚踝上,足有手腕粗细、由教廷圣银打造的锁链,在接触到塞西莉亚伤口处溢出的纯金色血液时,竟然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嗤嗤——”
圣银在融化。
那些足以让普通血族瞬间化为灰烬的圣物,在这一刻,竟然像是最廉价的蜡烛,被那滚烫的黄金真祖之血生生融成了一滩滩银水。
塞西莉亚甚至没有用力。
她只是有些疲惫地眨了眨眼,随后,双手微微往上一抬。
“啪!啪!”
那坚不可摧的银链,在她的手腕下,就像是浸透了水的薄纸一般,寸寸断裂,化为无数细碎的银屑,在月光中纷纷扬扬地洒下。
塞西莉亚,缓缓坐起了身。
她的动作极慢,却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优雅与尊贵。
也就是在她坐起身的那一瞬间,异变再次发生。
“哗啦——”
那一头原本干枯、焦躁、如同干草般的死灰色长发,在这一刻,仿佛被神明的手指抚摸过一般。
从发根开始。
死灰色瞬间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在月光下泛着莹润、圣洁、甚至带着一丝冷冽金属质感的——纯银之色!
那一头银发,长及腰际,在地下室那无端刮起的微风中,无风自动,宛如一挂流淌在夜空中的璀璨银河。
而她的那双眼睛。
灰色的瞳孔早已消失不见。
那一双如最上等的黄金雕琢而成的眼眸,正散发着实质般的金色光晕。只要与那双眼睛对视一眼,就会让人产生一种自己是一只蝼蚁、正面临着神明审判的渺小感。
塞西莉亚抬起手。
看着自己那变得越发细腻、白皙,甚至在皮肤下隐隐有金色流光运转的手指。
她有些贪婪地深吸了一口气。
真好。
这就是力量。
这就是前世直到临死前那一刻,她都没能触碰到的、真正属于她的力量。
“德拉克公爵。”
塞西莉亚轻启红唇,她的声音不再沙哑,而是变得空灵、清冷,像是从遥远的天际飘落的冰雪,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赤着足,一步一步,走下了黑曜石祭台。
那白色的丝绸松松垮垮地裹在她完美的身躯上,随着她的走动,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拖曳出沙沙的声响。
她没有穿鞋。
但那原本能将她冻得发抖的冰冷石板,在她的脚趾触碰到的瞬间,竟然温顺地收敛了所有的寒意。
她走得不快,却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卡莱尔的心尖上。
卡莱尔浑身颤抖得厉害,浑身的肌肉都因为过分用力抗拒而酸痛、痉挛。
冷汗将他的黑发黏在额头上,显得格外的狼狈。
但他动弹不得。
随着塞西莉亚的靠近,那股血统上的绝对压制力,正以一种几何倍数的恐怖速度疯狂递增!
“扑通!”
终于,卡莱尔再也支撑不住。
他的另一只膝盖也重重地砸在了地上,整个人彻底失去了所有的防线,由单膝下跪,变成了最屈辱、最卑微的双膝跪地!
他高贵的头颅,在血液中那股古老意志的强行按压下,一点点地、极其不情愿却又毫无反抗余地地,低了下去。
直到他的额头,几乎要贴到塞西莉亚那白皙纤细的脚背上。
“不……不要……”
卡莱尔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他的骄傲在被无情地践踏,他的尊严在这一刻碎成了满地的粉尘。
“不要?”
塞西莉亚走到了他的面前,缓缓蹲下身。
那一头纯银的长发垂落下来,有几缕掠过了卡莱尔那布满血丝的眼睛。
她伸出一只白皙、不带一丝尘埃的手指,轻轻地勾起了卡莱尔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迎向自己那一双高贵、冰冷、毫无感情波澜的金色双眸。
“公爵大人。”
塞西莉亚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冷若冰霜的笑意,那语气,就像是在逗弄一只稍微有些不听话的宠物:
“你的祖先在创造德拉克家族的时候,难道没有在你们那稀薄的血脉里留下规矩吗?”
“见到真祖……”
塞西莉亚的双眼微微一眯,金芒瞬间大盛:
“该行什么礼?”
“嗡——!!”
卡莱尔的大脑一片空白。
在塞西莉亚金眸的直视下,他体内的黄金血脉在这一瞬间彻底臣服了。那是一种他根本无法抗拒的天性,就像是凡人无法抗拒重力、鱼儿无法离开水流一般。
他灵魂深处,最后一丝身为公爵的骄傲,轰然崩塌。
在极度的不甘、惊恐,以及那无法抗拒的、深入骨髓的战栗中。
卡莱尔的身体剧烈地抖动着,终于,顺从地低下了那颗高贵的头颅,将自己冰冷的薄唇,轻轻贴在了塞西莉亚那赤裸、白皙的脚背上。
喉咙里,吐出了干涩、沙哑,却字字带着契约力量的低语:
“……参见……真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