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记异闻录系列》王爷
书名:凡记异闻录系列(历史名人堂杂记) 作者:凡道者 本章字数:4747字 发布时间:2026-08-15

《王爷》

曹氏来我院里那天,天是阴的。她站在忍冬藤下,手指捻着一片叶子,捻出汁来,绿色的,沾在指尖上。她把叶子丢在地上,踩过去,说妹妹这院子太素净了,赶明儿让府里送几盆牡丹来。我说嫂嫂费心了,素净惯了。她没看我,看着窗根下那株芍药。花还开着,淡粉色,边缘一抹深红。她看了一会儿,笑了一下,说这芍药颜色太淡,不够大气,改日给妹妹换几株大红的。

我没说话。我蹲下去把芍药根下的杂草拔了,指尖插进土里,碰到根须。根还在,土是潮的。我站起来,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蹭完才想起来今儿穿的不是围裙,是王爷新给我做的藕荷色襦裙。他把布料摊在我面前时,说这颜色衬你,别老穿那件灰的。我说灰的耐脏。他把我的手拉过去,按在他心口上,说在这儿你不用怕脏。我把襦裙上沾的泥轻轻拍掉,曹氏的眼睛在我手上停了一息。王爷给我做裙子的事,她大约已经知道了。

曹氏走后我开始拔忍冬。一株一株全拔了,根上裹着泥,藤蔓还软着,叶子在风里微微发颤。我把最后一株忍冬拔出来放在石阶上,根须断了半截,断口处渗出极细的水珠。然后重新种了牡丹,大红的,曹氏送来的那些。花匠帮我把坑挖好,我把牡丹根放进去,培土,浇水。花匠说这牡丹品种好,开起来肯定艳。我说嗯。

忍冬是王爷从废墟里挖来的。他说这忍冬好,攀墙,墙在根就在。现在根被我拔了。种好牡丹已是黄昏,夕阳照在花瓣上,大红色镀了层金。我站在院子里看那些牡丹,看了一盏茶的工夫。然后回屋,把王爷给我做的那条藕荷色襦裙叠好,放进箱子里。上面压了一件灰色的旧衫。

夜里王爷回来了。他一进门就往院子里看了一眼。月光底下,牡丹开得艳,大红的,齐齐整整。他站在台阶上看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进来,在我旁边坐下,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说你把忍冬拔了。我说嗯。他又喝了一口,说牡丹挺好。我说是嫂嫂送的。他放下茶杯,茶杯磕在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他看着我的眼睛,说你不喜欢,明天全拔了。我说没。他停了一下,说阿妤,你看着我。我看着他。他说你不用怕她。我说我没怕。他说那你在怕什么。我没说话。他伸手把我额前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在我耳垂上停了一息。他的手指是凉的,骨节细长,掌心有墨痕。他说你不用怕任何人。我说嗯。

我没告诉他,那株忍冬被我拔出来的时候根断了半截。根还在土里。我没挖干净。第二天,院子里的牡丹还是红的,齐齐整整。我蹲在芍药旁边给芍药松土,花铲啃进泥土里,碰到一个硬东西。是一截断了的忍冬根,还埋在芍药根下面,没死。我用花铲把它挖出来,根须上沾着新土,断口处冒出一粒极小的新芽,白的,嫩得像刚从梦里醒过来。我把根捧在手心里,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埋回去,埋进芍药根旁边最潮的那块土里。

曹氏隔几天来我院里坐一次,有时候带茶,有时候带刚蒸好的桂花糕,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只是来转转。她坐在堂屋里跟我说话,话里话外全是王爷——王爷昨儿在朝堂上驳了谁的面子,王爷今儿又去城外踏青了,王爷小时候爱吃桂花糕,王爷小时候怕打雷。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个在数自己嫁妆的姑娘。然后她忽然停住,看着我,说你知道吗,王爷从来不提你。我说嗯。她说你不生气?我把手里的绣绷翻过来,给她看背面。绣的是忍冬,藤蔓攀满整个绷面,白色花瓣在绿叶间挤挤挨挨。背面线头藏得极干净,一根看不出来。我说嫂嫂绣花,线头在正面还是背面。她没说话。我把绣绷放下,说王爷不提我,是我的福气。

她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说你这院子还是太素净。我说明年春天,芍药开了就不素了。她没回头。

那天晚上王爷回来得晚。他推开门,我还在绣那幅忍冬,没抬头。他走到我身后,弯下腰,把下巴抵在我肩膀上,呼吸落在忍冬叶子上,热热的。他说今儿曹氏来了。我说嗯。他说她说什么了。我说嫂嫂说王爷小时候怕打雷。他停了一下,然后笑了,声音闷闷的,在我颈窝里震。他说怕打雷,现在也怕。

窗外轰隆一声。暴雨毫无征兆地砸下来,雨点打在瓦片上,噼里啪啦。他把我搂紧了些,手臂横在我腰间,力道很轻,但没松。我说王爷怕打雷。他说嗯。我说这么大个人还怕。他说小时候在宫里,打雷没人管,现在有你了。我把绣绷放下,转过身捧着他的脸,拇指在他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他的脸是凉的,雨水从发梢滴下来,滴在我手腕上。我说王爷,打雷了。他说嗯,你在这儿。然后他吻了我。

不是轻轻碰一下嘴唇的那种吻,是饿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食物的那种吻。他的手指插进我发间,扣住我的后脑,嘴唇压下来的时候带着雨水的凉意和极淡的酒味。我闭上眼,手从他的脸颊滑到他的颈侧,掌心贴着他颈间的脉搏,跳得很快。他把我从椅子上拉起来,一只手搂着我的腰,一只手去解我襦裙的系带。系带很细,他的手指在打颤,解了三次才解开。我把手覆在他手背上,带着他轻轻一拉,系带松了,襦裙滑下去,堆在脚踝边。他低头看着地上的藕荷色襦裙,然后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他说你穿了。我说嗯。他说好看。我伸手去解他的衣带,解到一半,他把我的手握住,放在他心口上。心跳隔着衣料撞在我掌心里,密集,滚烫。他说阿妤,你不用怕她。我说我知道。他说你不用怕任何人。我说我知道。他把我抱起来,罗帐落下来,外面雷声轰隆,雨打在窗根下的牡丹叶子上,噼里啪啦。他的身体覆上来,挡住了雷声,挡住了风雨,挡住了琅琊王氏所有的深宅大院和门阀规矩。他的手指沿着我的脊柱一节一节往下摸,在腰窝那里停住,轻轻按了一下。我的腰塌了,整个人软在他怀里。我仰起脸,在摇曳的烛影里迎上他的目光。那目光里有他的天下,也有我。他把脸埋在我颈窝里,声音压得很低,像怕吵醒什么人似的,说阿妤。我说嗯。他说阿妤。我说嗯。他说阿妤。我搂紧他的头,手指插进他发间,在他头顶轻轻吻了一下。我说我在。

雷声停了。雨还在下,细细的,打在窗根下的芍药叶子上,沙沙的。他的头还埋在我颈窝里,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我把脸贴在他汗湿的发间,闻到他发间极淡的皂角味,手指沿着他的脊柱慢慢往下滑,在腰窝那里停住,轻轻画着圈。他说你画什么。我说画花。他说什么花。我说忍冬。他笑了,声音闷在我锁骨上,震得我心里微微发痒。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还红着,但眼睛里有一道光,不是烛火的反射,是从里面透出来的。他说忍冬拔了,根还在。我说嗯。他说你埋回去了。我说你怎么知道。他把我额前被汗湿的碎发拨到耳后,指尖停在耳垂上,说因为我每天早上都去看那截根,今天早上,它发芽了。我看着他。他看着我。我伸手摸他的眉骨,拇指描过那道旧伤疤,一路往下,停在他嘴唇上。他说阿妤。我说嗯。他说你别怕。我说有你在,我不怕。他把我搂进怀里,下巴抵着我的发顶。我侧过身,把脸埋在他心口上。他的心跳稳稳的,像雨夜里最安心的摇篮曲。窗根下,那截断了的忍冬根在泥土深处静静发芽。明天太阳升起来,我会继续给芍药松土,给牡丹浇水,在曹氏来我院里时给她斟一杯茶,说嫂嫂今儿气色真好。但那是明天的事。今夜他只是我的,我也只是他的。

曹氏的孩子没留住。消息是王爷从宫里带回来的。他推开我的门,站在门口,身上的朝服还没换,袖口上有极淡的血迹。他说阿妤,孩子没了。我手里的绣绷掉在地上,忍冬叶绣了一半,针还插在布面上。我说谁的孩子。他说曹氏。我捡起绣绷,把针拔出来,重新扎进布面。我说她去宫里多久了。他说三天,太医说孩子没保住。我把绣绷翻过来看着背面,线头藏得极干净,一根看不出来。我说嫂嫂还好吗。他没说话。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把他朝服上的褶皱一点一点抚平。我说你去陪她。他看着我,眼眶红红的。我把他拉起来,说你是王爷,你不在,她什么都没有了。他握住我的手,把我手背贴在他脸上,贴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了。我听见他的脚步声在回廊里渐渐远了,最后被雨声盖住。

我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窗根下那截忍冬根。新芽已经长出来了,白的,嫩得半透明,在雨里微微发颤。我伸手去摸那芽尖,指尖碰到它的时候,它轻轻晃了一下。

曹氏从宫里回来以后不怎么出门。我去看她,带了绣花的绷子,没带别的话。她靠在软枕上,脸色很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我把绣好的忍冬帕子递给她,她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没有线头。她把帕子折好,压在枕头底下,然后说这孩子来的时候我没准备好。我说嗯。她说可我还是想他。我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我说嫂嫂,明年春天院子里的芍药会开,到时候我摘最艳的那朵给你。她看着我,说你以前怕我。我说现在我只怕你不肯再看花了。窗外风吹过忍冬藤,叶子沙沙响,像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我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那年冬天王爷去城外巡查堤防,走了七天才回来。回来那天他站在我身后,身上的斗篷落满了雪。他蹲下来,斗篷兜帽滑下去,月光照在他脸上,瘦了些,但眼睛还是那样,在看着我的时候先弯起来再亮。他从怀里掏出一截牡丹根,根须上还带着洛阳的泥土。他说这株牡丹是从洛阳最好的牡丹园里要来的。我把牡丹根接过来,埋进忍冬旁边最潮的那块土里。他蹲在旁边看我培土,雪落在他肩膀上,他没拍。种好以后我站起身,把手上的泥拍掉,然后伸手把他肩膀上的雪轻轻拂去。他握住我的手,放在他心口上。我说王爷,曹氏好些了。他说嗯,你每天都去看她。我说我们和好了。他把我搂进怀里。斗篷裹住了两个人,雪落在斗篷上,落在忍冬根上,落在芍药和牡丹之间那一小块空地上。

曹氏能下床走动以后常来我院子里坐。她指着那截发了新芽的忍冬根,说这是去年被我拔掉的那一株吗。我说嗯,它自己长回来了。她蹲下去,把手指悬在芽尖上,没碰到。然后她说它命真硬。我说忍冬就是这样,墙在根就在。

那年春天来得特别早。雪还没化透,芍药就开始抽新芽了。曹氏抱着一盆牡丹站在我院子门口,是她院子里最好的一株,大红的,连根带土移在陶盆里。她把花盆递给我,说这盆给你,我院子里还有很多。我接过花盆,放在窗根下挨着那截忍冬根。她蹲在旁边看我培土,忽然说阿妤,你绣的那个帕子我还在用。我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拉住她的手,把她拉进屋里。我说嫂嫂,今儿我蒸了桂花糕,你帮我尝尝味道。她夹起一块咬了一口,说不够甜。我说那下回多加半勺糖。她说再加一点蜜。我说好。窗外忍冬藤在风里微微晃,两个女人,一个在吃糕,一个在绣花。

曹氏又怀了孩子。她每天来我院子里坐,有时候吃糕,有时候喝茶,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只是看我绣花。她手抚在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说这孩子生下来,你教他认花。我说好。

孩子出生在秋天,是个男孩,哭声很响。王爷给他取名“琅”。满月那天曹氏让他抱着孩子来我院子里。他把孩子举得高高的,说阿妤你看,他刚才抓周抓了我的官印。曹氏在旁边白了他一眼,说抓周是明年,你糊涂了。他把孩子放下来,放进我怀里。孩子的头很软,头发细细的,攥住我的食指不肯松。王爷把曹氏也拉过来,另一只手臂揽住我的肩膀,把我们三个搂在一起。孩子在我怀里打了个哈欠,窗根下的花都开了。牡丹和芍药挤挤挨挨,忍冬攀满了窗框。

晚上他回到我院里,推开门,看见我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那把小花铲。他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把我的手握在掌心里,看着窗根下那株老忍冬的藤蔓攀过屋顶攀过烟囱。我把他的手翻过来,在他掌心里写:王爷。又写:琅儿。再写:嫂嫂。最后写:我。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看了很久,然后把我的手指合拢,轻轻握住。他说阿妤,明儿还种花吗。我点点头。他说明年呢。我又点点头。他停了很久,把我的手贴在他脸上,说以后呢。我看着他,月光从窗格漏进来照在他脸上。我抽出被他握着的手,在他掌心里一笔一划地写:一直。他合拢手指,握住那个看不见的字。窗外雨又落下来,极细的雨丝沾湿了忍冬的叶子。窗根下那截忍冬根已经长成了满满一架藤蔓,攀过窗框,攀过屋顶,攀过琅琊王氏所有的深宅大院。它从来不会停。就像我掌心里的字,就像他每天早上推开窗就能看见的发芽的根,就像我们两个人之间那些不需要说出口的承诺。明天太阳升起来,我会继续给芍药松土,给牡丹浇水,在曹氏来我院里时给她斟一杯茶。但今夜他只是我的,我也只是他的。一直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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