饺子的热气在眼前散开，我低头咬了一口，韭菜和蛋的香味在嘴里化开。许清越坐在对面，手肘撑在桌上，指尖轻轻摩挲着碗沿。没人说话，亲戚们还在后院收拾桌椅，灯串还亮着，风吹得纸灯笼轻轻晃。
她忽然开口：“你觉得，他们会真心吗？”
我没抬头，筷子夹起另一颗饺子。“会。”我说，“人不怕犯错，怕的是没机会改。现在机会有了，他们自然会选对的路。”
她点点头，把一颗饺子放我碗里。“韭菜鸡蛋的，你妈以前最爱吃。”
我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吃完最后一口，我把筷子搁在碗上，起身时顺手拉了下衬衫袖口，银镯子蹭过桌面，发出轻微的一声响。
她跟着站起来，脱了西装外套搭在臂弯，只穿了件浅灰高领毛衣。我们一前一后穿过回廊，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里轻轻回荡。厅堂的灯已经关了大半，只剩几盏壁灯亮着，照得大理石地面泛出暗光。
楼梯是老式的旋转铁艺，踩上去有细微的吱呀声。她走在我前面，发髻松了一缕，那根发丝垂在耳后，小痣若隐若现。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见她，也是这样走在我前面，连脚步都一样，不快不慢，像是永远要把自己隔在安全距离之外。
现在不一样了。
二楼转角处有扇窗，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点凉意。她停下，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把手伸出来。我握住，她的手指微凉，掌心有点湿。
我们继续往上，到了顶层阳台。门是老式铜把手，我推了一下才开。风立刻涌进来，吹得衬衫贴在背上。城市灯火铺展在眼前，远处江面有游轮驶过，灯光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像划开水面的刀。
她走到栏杆边，双手搭在上面，仰头看着夜空。月亮被云遮了一半，星星不多，但能看见。楼下后院的笑声隐约传来，有个孩子在追气球，跑得急了摔一跤，马上又爬起来，手里还攥着那根线。
“今天很多人笑了。”她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可我总觉得……像在梦里。”
我没应，站到她身边，也扶住栏杆。手背贴着手背，她的体温慢慢传过来。
“我们真的能一直这样走下去吗？”她问。
我还是没答。不是不想说，是得想清楚再说。从前我不敢想明天，因为每一步都可能是绝路。母亲躺在医院，钱不够，药停了，我只能低头，只能忍，只能把自己缩进壳里。那时候没人信我，连我自己都不信我能活到今天。
但现在不一样了。
我转头看她。她侧脸轮廓在夜色里很清晰，睫毛微微颤，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从前我不敢想明天，”我开口，声音不大，但风没把它吹散，“因为每一步都可能是绝路。但现在不一样了。我不是一个人在走，你在我身边。”我顿了顿，“只要你还在，我就敢去更远的地方。”
她眼眶一下子红了，抬手抹了下眼角，动作很快，像是不想让我看见。可我看见了。她没说话，只是把手覆上来，盖住我的手背。
我们十指交扣，站了很久。
楼下的笑声淡了，灯一盏接一盏灭。城市依旧亮着，车流像光河，从东往西，从南往北，永不停歇。我知道，明天还有事。董事会、项目、资金池，哪一样都不会少。赵天麟倒了，可商海里从来不缺想咬人的人。
但她靠了过来。
她的头轻轻抵在我肩膀上，发丝扫过脖颈，有点痒。我侧身，手臂环住她，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她没躲，反而往我这边挪了半步，整个人贴得更紧。
“以后不管发生什么，”她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别再一个人扛了。我可以是你的人，也可以是你的盾。”
我闭了下眼，喉结动了动。三年了，我等这句话，比等任何一个涨停板都久。
“好。”我说，“从今往后，进退同阵，荣辱共担。”
她说不出话了，只是抱得更紧。我能感觉到她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我的胸口。我的手顺着她后背慢慢往下，隔着毛衣摸到那截熟悉的脊线，然后停住。她的呼吸变得很浅，像是怕惊扰这一刻。
远处又有游轮驶过，灯光划破江面，像在黑夜中撕开一道口子。我知道，那不是结束，是开始。
我们站在这里，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定了。
她抬起头，眼睛很亮，像是蓄了水，又像是映着整个城市的光。她看着我，嘴角有一点点弧度，很小，但很真。
“下周三扫墓，”她说，“六点半出发？”
“嗯。”我说，“我带花。”
她没问带什么花。我也不会问她穿什么衣服。这些事，她知道，我也知道。
她重新靠回来，这次是额头贴着我的下巴。我收紧手臂，把她圈在怀里。风还在吹，可不冷了。
楼下的灯全灭了，只剩阳台这一处还亮着。服务生最后检查了一遍院子，收走了最后一张椅子。厨房的灯也熄了，整座宅子安静下来。
只有我们还站着。
她忽然说：“你说，以后别人提起我们，会怎么说？”
我笑了笑。“谁知道呢。”我说，“但他们会知道，我们是一起的。”
她嗯了一声，没再问。
时间一点点过去，云慢慢散开，月亮露出整张脸。城市的光太强，星星反而看不见了。可我知道它们在那儿。
就像我知道，她在我身边。
她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我低头看她，发髻彻底松了，几缕头发散在额前。我用手指轻轻拨开，她没醒，只是往我怀里缩了缩。
我抱着她，一动不动。
天快亮的时候，风小了。远处高楼的轮廓渐渐清晰，玻璃幕墙反射出第一缕晨光。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她醒了，眨了眨眼，有点迷糊地看着我。
“几点了？”她问。
“五点四十。”
她直起身，理了理头发，动作有点僵。我帮她把发簪插回去，手指碰到她耳后那颗小痣。她顿了一下，没躲。
“回去睡会儿？”我问。
她摇头。“不困了。”她说，“就站这儿，再待会儿。”
我嗯了一声，重新环住她。
她靠着我，手搭在我腰上。我们谁都没再说话。
阳光一点点爬上对面大楼的顶端，整座城市开始苏醒。车流声从远处传来，像潮水涨起。写字楼的灯陆续亮起，有人开始上班了。
她忽然说：“你说，我们能走多远？”
我看着前方，没有回答。
不是不知道答案，是答案太长，一句话说不完。
但我握紧了她的手。
阳光照在栏杆上，银镯子闪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