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外的夜色沉得像墨,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映在玻璃上拉出长长的光痕。我坐在副驾驶,西装还穿在身上,袖口那截银镯子贴着手腕,凉凉的。许清越的手一直没松开,从下车时就搭在我手背上,现在也还压着,像是怕我走远了。
车门打开,风卷着落叶扫过台阶。我们并肩走进主宅大门,灯光从厅堂里漫出来,照得大理石地面泛白。我没抬头,却感觉有动静——厅里有人,不止一个。
他们站在两侧,站姿不太齐整,有的低着头,有的搓着手,没人说话。我脚步顿了一下,许清越也停了。
“还没散?”她问,声音不高。
“等你们。”一位表叔走出来,五十来岁,头发花白,是我母亲那边的亲戚,三年前婚礼上当众笑我“靠女人吃饭”的就是他。他嘴唇动了动,又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鞋尖,“我们……想说几句话。”
我没应声。许清越轻轻捏了下我的手背,往前半步,站到了我身侧。
表叔抬起头,声音有点抖:“砚舟,我……我那天说的话,混账。我不该那样讲你。今天晚宴的新闻我看了,照片也传到家族群里了。你是真的撑起了这个家,不是靠着谁,是你自己站上来的。”
他话音落,厅里响起窸窣声。一个堂哥走出人群,手里捏着手机,屏幕还亮着,是刚才晚宴合影的截图。“我也……我去年在饭桌上说你连个财务报表都看不懂,是我瞎了眼。”他嗓门大,可说到后来却哑了,“你做的那些事,我们一个个加起来,也不及你一半。”
没人带头,但他们一个个往前挪。有喊“砚舟”的,有叫“姐夫”的,还有人直接低头不语,只把手里的茶杯递过来,像是某种笨拙的赔礼。
我看着他们。这些人我认得。三年前我第一次来老宅,穿的是旧衬衫,袖口磨了边,他们围着酒桌笑,说我连红酒杯都拿不稳;有次我在厨房找剩饭,被二姑撞见,她当着全家面说“赘婿就得有赘婿的样子”;还有人在我房间门口丢烟头,说“反正他也用不着好东西”。
可现在,他们都站在这里,脸上写着后悔,眼里带着惧意,怕我不原谅。
我转头看许清越。她静静站着,发髻松了一点,一根发丝垂在耳后,那颗小痣若隐若现。她冲我轻轻点头。
“过去的事,”我开口,声音不大,但厅里立刻静了,“不提也罢。”
话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不是因为轻巧,而是终于能这么说了。从前不是不想争,是争不动。母亲躺在病床上等着钱,我只能把脸皮撕下来踩进泥里,换一口喘气的机会。可现在不一样了。我不是非得证明什么,也不是非要听谁道歉。我只是站在这里,他们便不得不抬头看我。
表叔眼眶红了,抬手抹了下眼角。几个年轻亲戚互相看看,忽然有人“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姐夫!我……我上个月还在背后说你装模作样!”那是个堂弟,二十出头,在许氏子公司做文员,“我说你早晚露馅,被赶出许家!我错了!你要打要罚我都认!”
他一跪,旁边两个也跟着跪下,头低着,肩膀发抖。
“都起来。”许清越上前一步,弯腰去扶那个堂弟,“都是一家人,何至于此?”
她力气不大,但语气不容反驳。堂弟被她拉起,脸上全是泪。
“从前是我们没把话说清楚。”她环视一圈,目光沉静,“让大家误会了砚舟的价值。他是我丈夫,也是许家的人。现在看清了,往后齐心就好。”
她退回我身边,手自然地搭在我后腰,像在确认位置。
我接过话:“许家能走到今天,靠的是合力。你们若有想法、有能力,大可提出来。下一步家族要整合资源,正缺人手。”
我顿了顿,扫过一张张脸:“我不记旧账,只看将来。”
这话一出,空气松了。
有人吸鼻子,有人低头擦脸,还有人悄悄直了直腰。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释然——不是讨好,是终于能抬起头来面对彼此。
“我……我能报个项目吗?”一个堂妹小声问,是会计专业的,在外地分公司。
“说。”我说。
“我想做内部培训系统,把各分公司的流程统一起来,减少重复审批。”
“可以。”我点头,“下周交方案,直接发我邮箱。”
她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我能参与先锋营吗?”另一个年轻人举手,“我懂物流调度,之前在港口实习过。”
“报名就行。”我说,“清越会审核。”
他们开始七嘴八舌地问,有人问资金申请流程,有人问能不能调回总部,还有人问家族基金的投资方向。问题杂乱,但都是实的,不再是试探或讥讽。
许清越轻声回应着,偶尔看我一眼,我点头,她就说“可以推进”。气氛一点点热起来,有人甚至笑了。
“要不……弄个家宴?”许清越忽然说,“别在厅里站着了,后院摆几桌,大家坐下来吃点喝点。”
没人反对。几个婶婶立刻动起来,搬桌子、拿碗筷。堂妹们跑去厨房端菜,男人们搬椅子、挂灯串。我站在廊下,看着他们忙活,动作从僵硬变得自然。
一个堂妹端着茶走过来,递给我:“姐夫,喝茶。”
我接过,说了句“谢谢”。
她愣住,随即笑了,眼睛弯起来:“你以前都不理我们的。”
“现在理了。”我说。
她跑开了,脚步轻快。
灯串一盏盏亮起,后院被暖黄的光铺满。圆桌摆开,亲戚们三三两两坐下,说话声渐渐盖过了风声。没有敬酒,没有客套,只是家常地聊着天。有人说起孩子升学,有人抱怨天气太冷,还有人讲起老家的新鲜事。
我和许清越坐在主位,不是高高在上,而是被围在中间。她解开了西装外套,领口微敞,露出里面浅灰的高领毛衣。我脱了西装,只穿衬衫,第三颗纽扣松着。
“累吗?”她问。
“不累。”我说,“比一个人扛的时候轻松多了。”
她笑了笑,伸手理了理我袖口,指尖蹭过银镯子。
远处传来笑声,是表叔在讲他儿子考上了研究生,一家人高兴得不行。旁边有人起哄让他请客,他笑着骂了一句,顺手拍了拍身边人的肩。
我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母亲。她总说,家里和气,比什么都强。那时候我们住在老城区的小房子里,冬天漏风,她裹着毯子给我煮面,说“一家人坐着,再冷也不怕”。
现在这院子亮堂堂的,风也被挡在外头。
“下周三扫墓。”她忽然说,“我还想早点去。”
“嗯。”我说,“六点半出发?”
“好。”她点头,“我带花。”
我没再问带什么花,也没说要不要换衣裳。这些事,她知道,我也知道。
她靠过来一点,肩膀挨着我。我们都没说话,只是看着院子里的人影晃动,听着笑声浮动。
一个小孩跑过,手里拿着发光的气球,撞到了桌角,气球飞起来,挂在灯线上晃。他急得直跳,有个堂哥笑着把他抱起来,伸手够下气球,塞回他手里。小孩咧嘴一笑,抱着气球跑远了。
许清越看着那背影,嘴角一直没放下。
“以前过年,你也这样。”我说。
“小时候?”她问。
“嗯。你穿着红棉袄,在院子里追鸡,摔了一跤,哭得惊天动地。”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谁告诉你的?”
“张婶。”我说,“她说你那时候最野,根本不像现在这样端着。”
她笑得更厉害了,肩膀微微发抖。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三年,好像就为了等这一刻——不是在商宴上被人仰望,不是在会议上一言定局,而是坐在这里,灯下,风里,听着她笑,看着亲戚们端菜倒水,像真正的家。
“以后多办这样的饭。”她说。
“随你。”我说,“只要你愿意。”
她抬头看我,眼里有光,也有软。然后她伸手,轻轻碰了下我的手背,像在确认什么。
我反手握住她。
院子里灯还亮着,人影交错,笑声不断。远处城市灯火浮在天边,像一片星海。我们坐着,没动,也没说话。
直到服务生端着最后一盘饺子从厨房出来,热气腾腾地摆上桌。
“开吃啦!”有人喊。
亲戚们纷纷动筷,有人夹菜,有人倒饮料,小孩在桌间跑来跑去。我和许清越没急着动,只是看着这一切。
她忽然说:“你觉得,他们会真心吗?”
“会。”我说,“人不怕犯错,怕的是没机会改。现在机会有了,他们自然会选对的路。”
她点点头,夹了颗饺子放我碗里:“韭菜鸡蛋的,你妈以前最爱吃。”
我低头看着那颗饺子,热气往上冒,模糊了视线。
没再说话。我拿起筷子,咬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