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
唐宣宗大中五年，巴蜀。李商隐在梓州。秋雨是后半夜下起来的，先是在屋顶上细碎地响，像谁从很远的地方撒豆子。他躺在官舍后堂，被子薄，潮气从席子底下往上渗，背心凉得像贴着一块湿布。他翻了个身，那雨声更近了，从屋顶落到窗棂上，又从窗棂落到心里。
他起来点了灯。灯焰很细，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东倒西歪，墙上黑影乱晃。他披了件旧衫，坐到窗前。窗纸湿了一片，贴在下沿，用手指一戳一个洞。他把眼睛贴上去看。外面全黑，只看见檐下滴水的白线，一根接一根，断不了。院子里的芭蕉被打得垂下来，叶子湿得发亮，像涂了一层冷油。
他铺开纸，磨墨。墨是旧墨，磨出的一汪黑里带着青。笔也旧了，笔尖有一两根毫毛翘起来。他蘸了墨，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他想起她。
她在长安，在西窗下。他们相识在曲江边，那时她小，手搭在哥哥的胳膊上。他替她写过一首诗，是写给哥哥的，写得很隐，怕被人看出。后来她家道中落，他娶了她。她不爱说话，但夜里会把他冰冷的脚抱在怀里，用掌心暖着。再后来，他四处漂泊，她守着长安的旧宅。他写“君问归期未有期”，写的时候窗外的雨也和今晚一样，下得很细，很韧，像要把人的心都浸透。
她是在这个春天走的。消息传到他这里，他正在剑阁道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坐在驿站的破屋里，外面也是雨。他记得自己读那封信时，手没有抖，信纸也没有掉。他折好信，压在行囊最底，继续赶路。那天晚上他咳了半宿，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断了，又好像没有。后来很多个夜里，他都会在雨声里醒过来，像今晚这样，看窗纸慢慢湿透，听芭蕉叶被雨打得低下头去。
他又蘸了墨，笔尖在纸上走。不是写诗，是抄一首旧诗。一字一字地抄，每个字都写得很慢，像要把自己的命也写进去。写到“共剪西窗烛”时，他的手停了一下。烛火正抖，蜡泪顺着铜台往下流，积成一小滩，又慢慢凉成乳白色的泪块。他想起她说，等下次相见，要问他这一路看见了什么。他总说，不过山和水。她问，什么山，什么水。他说，就是诗人该看的那种山，那种水。她笑，说诗人是不是看什么都能看出伤心来。他说，不是伤心，是看清楚。她想了很久，说，那你就看清楚，然后回来说给我听。
现在他看见了。窗外那些山和水，都是深夜的、湿透的、在雨里低着头的。他看见芭蕉，看见檐滴，看见自己的影子和灯焰一起抖。他看见雨不是从天上落下来，是从很多个夜里一起落下来。他看见她没有等他回去。他看见自己的归期，终于不在了。
他放下笔。纸上那首诗墨迹未干，最后几笔被从窗缝漏进来的风吹得晕开，像洒了一层极细的灰。他没有去擦。他走到床边坐下，把鞋脱了。鞋底又湿又薄，脚趾冻得发木。他就那么坐着，听雨声从屋顶上滚过去，从芭蕉叶上滑下去，从窗纸上渗进来，像她当年夜里呼吸时，落在枕边的那种轻。
天快亮时，雨停了。檐下还在滴水，一滴，一滴，落进下面的水洼里，像在问，像在等。他走到窗前，把窗子推开一条缝。冷气涌进来，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空气里有泥土、腐叶和远处江水的腥气。他忽然觉得，这雨不是为他一个人下的。这雨下了几千年，下给每一个站在窗前等过的人。
我活完这段时，灯还亮着，窗外没有雨。我摸了摸自己的手指，指尖微凉，像在旧纸上写过一句没有寄出的诗。天不用撑，不用补，不用拼。他只是把命别在了一封永远寄不到的信里，然后在巴山的夜雨里，把自己活成了那场雨。白描钉命，通感飞魂。雨停了，他还站在那儿，没走。
李白活的是“跳”。 他把命活成一壶酒，醉到底，然后一头跳进月亮里。他的跳出不是撑天那种硬顶，是把自己轻成一阵风，连鞋都脱了，跳下去反而像飞。他教会我，始道的跳出可以是烈的，也可以是轻的。不是非得扛着重壳往下砸，有时候松开手，把笔和剑都放下，反而能捞住那滴光。
杜甫活的是“沉”。 他把命活成一条江，流到哪里都带着泥、带着雨、带着诗。他沉下去的地方，有无数人跟着往下看。他教会我，有些跳出是要先沉到底的。船沉了，人沉了，但那些字从江底浮上来，像一群湿漉漉的魂。白描钉命，每一笔都像他脚背上的肿，按下去一个坑，久久弹不回来。
苏轼活的是“宽”。 他把命活成一条窄船。船越窄，江越大，月亮越近。他在最低处反而活开了，把贬谪活成了一场江风。他教会我，凡道的跳出不一定是在高处，有时是在最窄的船舱里，把苦酒喝出甜味，把漏风活成凉快。
白居易活的是“逢”。 他把命活成一场琵琶声。那一夜，他和一个不知名的女子在江上相逢，谁也没有说破，但都听懂了。他教会我，凡道的内守，不是关起门自己暖脚，是在另一个活人身上认出自己的命。白描钉命，那琵琶声一响，满江的芦花都成了他半生流离的回音。
李商隐活的是“别”。 他把命活成一场夜雨。雨不是什么新鲜东西，可下在他窗前，就成了漏进骨头里的悲。他教会我，真正的跳出，有时是跳进回忆里，替还没说出的话点一盏灯。通感飞魂，那雨打芭蕉的每一下，都在替他说那些从没说出口的话。
这五条命，五首跳法。各有各的苦，各有各的轻。我试着明白，道的跳出不是一根筋地往外飞。它可以是跳、是沉、是宽、是逢、是别。都可以。只要命在，只要笔是热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