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丹穴山之后，应龙和鲛女一路向西。
梧桐宫的废墟已经看过了，焦黑的石海铺了整片山脚，什么也没留下。应龙在丹穴山脚下站了一会儿，转身就走。鲛女跟在她身侧，两人一路向西，没有回头。
飞了数日，前方的天际线逐渐抬高，地势开始起伏。昆仑墟的轮廓从远处浮上来，和应龙记忆里的样子已经不一样了。
上一次来的时候，玉树和珠树在山坡上铺成一片碧色的汪洋，日光穿过树冠，细碎的淡金色光点洒落满地，一路延伸到昆仑宫的山门前。那时整座山都是活的，风穿过枝叶，带着草木的清苦气息和远处绛树林若有若无的蜜香。
现在全枯了。玉树的叶片卷成烧裂的碎片挂在枝头，珠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绛树从树心开始朽烂，整片山体覆盖着一层暗灰色的炭化碎屑。山风从裂缝里灌进来，干燥，空洞，什么味道都没有。
应龙和鲛女在昆仑墟边缘落下，脚踩上地面的那一刻，一层薄薄的灰土被带起来，没有声音。
鲛女扫视了一圈，低声说：“公主，和丹穴山一样，什么都没了。”
应龙看着那些枯死的树，沉默了一会儿：“鲛女姐姐，你还记得以前这里的样子吗？”
“记得。”鲛女轻声说，“那时候风穿过绛树林，还有蜜香。”
“现在什么都没了。”应龙的目光望向深处，“但有个地方，可能还在。”
“什么地方？”
“盘古大帝的帝之下都。”应龙说，“那里有四块太古石碑，貔貅守着，他活了很久，应该还在。”
鲛女没有再问，跟着她往西边走去。两人穿过枯死的玉树林，绕过焦黑的珠树丛，脚下的灰土越来越厚。走到昆仑宫山门前，门已经倒了，半扇门板斜靠在残存的门柱上，另一扇碎裂成石片铺了满地。
应龙从门柱边绕过去，没有停。
“公主，”鲛女看着眼前的残垣断壁，“玄武殿已经塌完了。”
应龙停下脚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玄武殿的墙塌了大半，石柱断了几根，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石面上覆着厚厚一层炭灰。殿内的青石地面还在，但被烧得发黑，裂了几道口子。
“麒麟殿也没了。”应龙指着前方，“殿顶塌了，石墙还在，但上面的刻纹全被烧没了。”
鲛女看了一圈，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公主，麒麟族的人……还能找到吗？”
应龙站在废墟前，看着那些烧黑的石基和倒塌的石柱，没有立刻回答。她来昆仑墟，和去梧桐宫一样，是来找人的。玄武姐姐、白虎哥哥、还有麒麟族可能活下来的人。她一路从龙渊宫走到梧桐宫，又走到这里，三处祖地都看过了，什么都没找到。
“不知道。”应龙说，“但我们来找，总比不找强。”
鲛女没有再问。两人继续往前走，穿过层层焦黑的灌木丛，沿着一条不起眼的小径往密林深处走去。路两旁的古树已经枯死，但枝干仍然立着，像是被火烧过的骨架。脚下的灰土越来越厚，踩下去软绵绵的，没什么声响。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的密林忽然开阔。一座青灰色的古老祭坛静静立在密林深处，石台通体由古石堆砌，表面布满暗绿色的苔藓，石缝里长着枯死的藤蔓，台面裂痕纵横交错，四角的石碑依然稳稳立着——没有烧焦，没有倾倒，连碑面上的纹路都没有被岁月磨平。
应龙站在祭坛边缘，目光落在那四块石碑上。介鳞、毛犊、羽嘉、介潭，四道太古本源的真名刻在碑身顶端，纹路清晰如初。
一道声音从石碑阴影里传出来，沙哑，苍老，带着看透万古的平静：“小公主，三百万年不见，你终于来了。”
一道暗金色的身影从石碑后踱步而出，身形雄壮，皮毛在微弱的林间余光中泛着沉稳的光泽。双目沧桑古老，隔着漫长的岁月落在应龙身上。
应龙微微躬身：“貔貅前辈。”
貔貅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扫了一眼她身后的鲛女，没有寒暄，直接开口：“你万里迢迢赶回来，不会只是来看一片废墟的。”
应龙站在石碑前，看着貔貅：“前辈知道我要问什么？”
“凤族的那个叛徒，鹍鸡。”貔貅的声音不高不低，“四族大战，是他一手挑起来的。你一路从东海走到这里，看过了龙渊宫，看过了梧桐宫，看过了昆仑墟。三族祖地尽毁，你心里清楚，这一切的根子在哪里。”
应龙没有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貔貅顿了一下：“但有些话，说来太长。你先在祭坛边歇下，明日天亮，老夫慢慢告诉你。”
应龙点了点头，退后半步，在祭坛边缘的石阶上坐下来。鲛女在她旁边坐下，两人靠在青石上，并肩望着远处焦黑的山脊线。貔貅没有再说多余的话，转身隐入石碑的阴影中。
夜色落下来，密林深处一片沉寂。四块石碑立在暮色里，纹路依旧清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