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捞月》
他往采石矶的矶头走,袍角被江风掀起来,露出里面磨破的鞋尖。
天快亮了。月亮还挂在江上,被水汽泡得发胀,白得发虚。他手边没有酒,酒在昨晚,喝到杯底结了霜,喝到月亮从江对岸慢慢落下来,像天上漏了一滴奶。他往矶头走,后面没人拦,连童儿也没跟上。他的左靴半路陷进泥里,拔出来时袜底已经凉透,五个脚趾被江边夜里反上来的凉气冻得缩了一下。
他站到最高的那块石头上。石头上的露水还没散,踩上去滑。他身子晃了一下,又稳住。江风从脚板缝里钻进来,他又想起二十岁出川时那条船,江风也这样凉,只是那时候他握着剑柄,现在他空着手。空着手反而轻。轻了才能跳。
他蹲下去,在石头上坐下,把两只鞋脱了,并排放好。鞋尖朝江,像两条船。赤脚踩在矶石上,凉气顺脚心往上钻,钻进膝盖,钻进腰眼。他冷得一激灵,倒把自己激得笑了。他冲着江面笑,江面那个月亮也在动。水波一圈一圈荡过来,把月亮荡碎,又慢慢合上。碎的时候像洒了一江的银箔,合上的时候像从江心浮起一张脸。
他忽然觉得该写诗。手在腰间摸——没摸到笔,摸到一块旧玉。凉津津的,被夜气浸得比江风还凉。他攥了攥,松开。笔不在,诗就不用写了。诗在江里,在月亮里,在头顶斜过的那朵薄云里。他想起那句“人生得意须尽欢”,想起“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现在没有酒杯,只有影子和月亮。刚刚好。
酒意还没散。昨夜喝下去的酒到了后半夜,变成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热。那热和江风搅在一起,一半烫一半凉。他站到石头最前缘,脚尖压着石沿,脚趾被夜露打湿,像五粒冰珠子。他张开手臂,不是要飞,是去捧月亮。
月亮就在脚下,在水里,白得晃眼。他盯着它。它不躲,也不碎。它好像在等他。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江陵,他救过一个叫吕尚的年轻人。那孩子后来中了进士,写信说等做了官便请他饮酒。他记不清自己回没回信。他又想起洞庭湖边一个渔家女,替他补过一回披风,然后划船走了。他记不清她的脸。这些年,他记不清很多人。但月亮一直跟着。从峨眉山到长安,从长安到夜郎,从夜郎到当涂。月亮都跟着。只有月亮没离开过他。
他心里那团酒热一下烧起来,烧得整个胸口的肋骨都在发烫。他往前一倾,脚尖离开石头,身体朝月亮扑过去。他跳下去了。
水从四面八方围上来。冷得他全身的肉都收紧了一下,骨头像被什么掐住了。那一瞬,他感觉自己撞进了一团极软极凉的光里。那光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从水底升上来的,从月亮里流出来的,从三十年来每一杯酒里化出来的。
他伸手去抓。手心里全是水,水从指缝间漏走,像那年在长安从皇帝手里递过来的一杯酒,想握,没握住。他往更深处沉。水草刮过他的脚踝,滑腻,像女人散开的头发。他的呼吸短了,胸口开始发紧,可那张水里的脸越来越近,白得发亮,像他一生没见过面的母亲,又像他自己。
胸口的酒热最后顶了一下,像一颗星子在肋骨间炸开。他猛地睁眼,看见漫天月光从水面上砸下来,碎成万千白羽。他伸着手,朝那片白羽笑了一下。水从他嘴角灌进去,凉凉地压住了最后一个念头。没有诗,没有笔,没有剑,也没有酒。只有江风、月亮,和从矶头脱下的那两只鞋。
后来人们说,李白在采石矶醉了,下水捞月,再也没有上来。也有人说,他被江神接了去,因为他是天上的谪仙人,酒喝尽了,月亮该收他回去了。江边的人,常能在夜里听见水响,像有人在江心翻身,又像有人在笑。
我活完这段命时,赤脚踩在地上,脚心还有些凉。抬头看窗外,月亮被云遮了半边。天不用撑,不用补,不用拼。他只是把命活进了酒和月光里,然后一头跳进去,捞住了他想捞的东西。白描钉命,通感飞魂。他这一跳,把天都跳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