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龙和鲛女跟着女娲一路向南。
女娲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实处。她每走一段路就会停下来,抬头看天,然后低头在脚下的土地里找石头。应龙和鲛女也跟着找,应龙往左,鲛女往右,把赤石、青石、黄石、白石、黑石凑齐了,捧到女娲面前。女娲掌心泛起微光,将五色石炼化成石浆,应龙伸手帮她托住一侧,鲛女在旁边递水降温。石浆嵌入裂缝,光芒散开,裂痕便合拢一寸。
走了几日,前方的天幕上只剩最后一道细小的裂痕,像一条浅浅的划痕贴在深蓝色的天穹上。
女娲停下脚步,低头找石头。应龙蹲在她旁边,从水底捞出一块青石。鲛女从藤蔓底下抠出白石,又踮脚够下岩壁高处的石英。三人凑齐五色,女娲炼化,应龙托着石浆往上推,鲛女递水。石头嵌进裂痕,光芒散开,天彻底合拢了。
女娲收回手,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鲛女抬头看着天,轻声问:“女娲姐姐,这是最后一块了吧?这个天,到底补了多少处?”
女娲像是在心里默数了一遍,才开口:“西边二十三处,北边十七处,东边十六处,南边十五处。加上刚才补的这最后一块,正好七十二个洞。”
“你从西边开始补的?”鲛女看着头顶合拢的天。
“嗯。不周山断了之后,天最先裂开的地方就是西边。”女娲的语气平淡,却透着沉重,“我赶到的时候,巨鳌族的首领已经在那里了。他是自己走来的,拖着庞大的身子,四足还在。他说他甘愿献出四足,撑住四极。”
应龙在旁边听着,没有说话。
女娲继续说道:“可我没有兵器,斩不断他的神骨。我就把手伸进自己的肚子里,硬生生扯出了一截肠子,化作了一把剑。”
应龙猛地抬起头,看着女娲的侧脸,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那把剑,就叫鱼肠。”女娲的语气依旧平淡,“我握着鱼肠剑,问他疼不疼。他说疼,但天要塌了,顾不上疼。”
应龙声音有些发紧:“他后来呢?”
“四足砍下来之后,我便用他那四条巨足,重新立起了天地的四极。”女娲抬起头,目光直视着合拢的天幕,“天塌下来,是因为柱子断了。现在他的四足化作了新的天柱,死死撑住了四极,天地才没有再继续塌陷下去。”
她停了一下,语气里多了一丝郑重:“没有他这四根柱子,天早就塌尽了,我连站的地方都没有。”
应龙没有再接话,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过了片刻才抬起来,问女娲:“天补完了,你接下来要去哪?”
女娲将掌心剩余的碎石收进怀里,语气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天虽补全,但地脉尚未彻底稳固。我要四处巡视一番,看看还有没有遗漏的裂隙。”
应龙抬起头,迎上女娲的目光,轻声开口:“女娲姐姐,我要去丹穴山。”
女娲看了她一眼,目光中透出一丝了然:“凤族的梧桐宫?”
“嗯。”应龙点了点头,声音低沉,“我想去看看,还有没有凤族的人活着。”
女娲没有再问为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过了片刻才微微颔首:“去吧。我往西边走,不周山是龙汉初劫三族争霸最终爆发的地方,那里的根基最不稳,我得回去再确认一遍。”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往西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对应龙和鲛女说道:“应龙妹妹,鲛女姑娘,多谢你们这些日子陪我补天。没有你们帮着寻石、炼化,这七十二处天裂,我一个人补不了这么快。”
应龙上前一步,微微低头:“女娲姐姐言重了。补天是拯救苍生的大功德,我和鲛女不过是帮衬一二,能尽一份力,是我们的本分。”
鲛女也跟着轻声说:“女娲姐姐为了苍生连自己的神躯都舍弃了,我们做的这些,算不得什么。”
女娲看了她们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然后转身继续往西走了。她的步子不快不慢,很快就在远处的地形中变得模糊。
鲛女走到应龙身边,轻声开口:“公主,我们也走吧。”
应龙收回目光:“嗯。”
她转身往南走去。鲛女跟上来,走在她身侧。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路,谁也没有回头看女娲消失的方向。远处的丹穴山渐渐出现在地平线上,山势不算陡,轮廓在被补好的天幕下显得灰扑扑的。
丹穴山越来越近。山脚下那片曾经是梧桐宫的地方,已经隐约可见一片焦黑的轮廓。地火和岩浆从地底涌上来,把凤族祖地烧成了一片凝固的暗色石海,在那片漆黑的尽头,什么也没有留下。
应龙踏入那片焦黑的石海,脚下传来滚烫的触感,像是踩在尚未冷却的炭上。岩浆的痕迹凝固成暗红色的纹路,像干涸的血迹,铺满了整片曾经属于凤族的土地。
鲛女跟在她身后,目光扫过四周,轻声开口:“公主,你说……凤族的人,还有能活下来的吗?”
应龙没有立刻回答。她蹲下身,伸手碰了碰脚边一块凝固的岩浆壳。壳子表面粗糙,指尖触到的地方还带着余温,像是某块骨头烧成了灰,又被地火重新凝成了硬壳。
“很难。”应龙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鲛女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远处那片凝固的暗色石海上:“地火和岩浆把这里烧成了死海,连石头都化了,何况是血肉。”
应龙站起身,继续往前走。她的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确认这片土地是否还认得她。
“凤族的人,性子烈。”应龙说,“凤皇与凰后当年引凤凰真火席卷大地,战火焚毁了无数灵脉,业力深重。凤族的主力全在不周山,跟龙族死战,打得天都塌了。最后引动南明不死火山的岩浆,把整个梧桐宫都吞了。”
鲛女没有接话。
应龙又说:“他们不是退守,是死战不退。就算有人想逃,也逃不过这片岩浆。”
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前方一块半埋在石海里的断柱上。断柱焦黑,裂了大半,只剩底座还连着地面。上面原本刻着纹路,现在全被烧平了,只剩几道浅浅的凹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刮过。
“你看那个。”应龙指了指那块断柱。
鲛女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沉默了一会儿:“这是梧桐宫的门槛。”
“嗯。”应龙说,“以前进门要低头,怕撞到檐角。现在门槛还在,檐角没了。”
她说完这句话,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鲛女跟上来,走在她身侧。
两人沿着石海深处走了一段路。脚下的地面微微发烫,像是地底还有呼吸。应龙走得很慢,目光不断扫过两侧,像是在寻找什么。
鲛女忽然轻声问:“公主,如果……真的没有人了呢?”
应龙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她看着前方那片无尽的焦黑,过了很久才开口:“鲛女,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是龙族,凤族是龙汉初劫里跟龙族最先开战的仇敌,我不该来这里。”
鲛女没有说话。
应龙继续说:“但龙汉初劫的错不在凤族。四族大战,谁都有错,谁也都付出了代价。凤族的人死战不退,用命撑到了最后,他们没有欠龙族什么。”
她停了一下,声音低沉却坚定:“我来这里,不是以龙族的身份来找仇人。我是来找凤族的幸存者。如果还有人活着,我要带他们离开这片死海。如果没有人……”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我就把这里记住。记住凤族的人,是怎么死在自己选的路上。”
鲛女沉默了很久,轻声开口:“公主,我明白了。”
应龙没有再说话,她停下脚步,静静地站在原地。
她的目光越过鲛女的肩膀,望向石海脚下延伸的远方……暗红色的岩浆痕迹像干枯的血脉,一直蔓延到视线的尽头。风从死海上吹过来,干燥,滚烫,什么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