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敬山?”
捕头闻言,瞬间满脸诧异,连连摇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急切开口,语气笃定至极:“沈老爷是我镇第一富商,乐善好施、广济贫苦、常年捐粮铺路,是全镇人人敬重的大善人!”
“为人谦和温厚,待人有礼,妻贤子孝,家业安稳,怎么可能深夜去荒宅行凶杀人?定然是排查出错!”
青石镇人人皆知沈敬山之名。
他白手起家,富甲一方,却从不恃富欺人,年年布施、月月济贫,修路搭桥、接济寒门,名声好到无可挑剔。
这般完美善人,谁会将他与冷血凶徒联想在一起?
连在场衙役都面露迟疑,觉得太过荒谬。
面对众人的下意识反驳,苏清砚神色未变,冷静追问侍卫:“线索何来?可属实?”
侍卫正色回禀:“回苏姑娘,属实无误。昨夜亥时初,有两名夜归樵夫亲眼所见,沈敬山的马车,停在荒宅外街口半刻之久,随后悄然驶离。”
“全镇昨夜仅此一辆马车靠近荒宅,再无他人踪迹。”
证据确凿,无可辩驳。
满堂瞬间安静。
人人心底震动,难以置信。
难道,全镇称颂的顶级善人,竟是深夜杀人、移尸荒宅的冷血真凶?
谢晏辞眸色深沉,冷静下令:“即刻传召沈敬山,到案问话。封锁其宅院,不许任何人外出、通风报信。”
“是!”
指令落下,衙役迅速行动。
捕头依旧满脸不敢置信,低声喃喃:“不可能啊……沈老爷那般仁厚之人,怎么会……”
苏清砚淡淡开口,语气清醒通透:“越完美无瑕、人人称颂的假面,底下越有可能藏着最深的阴暗。”
“真正的良善从不刻意扬名,唯有刻意伪装完美之人,才需要世人称颂,掩盖罪行。”
她见太多人性伪善。
世间最可怖的凶徒,从不是面目狰狞、一眼可辨的恶人。
而是温文尔雅、体面高贵、人人信任、拥有完美不在场人设的衣冠禽兽。
谢晏辞深深看她一眼,眼底赞许更甚。
她不过十七岁,却看透半生人性。
片刻后,一阵沉稳脚步声自院外传来。
一名身着华贵锦袍、面容富态温和的中年男子,缓步走入荒宅庭院。
正是沈敬山。
他神色从容、儒雅体面,眉眼带着温和笑意,步履端庄,不见半分慌乱惶恐。
踏入阴森荒宅、命案现场,他依旧淡定自若,仿佛只是寻常做客,毫无惧色。
看见谢晏辞,他立刻上前躬身行礼,礼数周全:“草民沈敬山,见过少卿大人。不知大人传唤草民,所为何事?”
语气谦和、神态坦荡、举止得体。
挑不出半分破绽。
谢晏辞冷眼审视:“昨夜亥时,你马车停驻镇东荒宅路口,可有此事?”
沈敬山闻言,眼底微不可查一闪,随即坦然笑道:“确有此事。昨夜草民夜深归家,途经此处,听闻荒宅有异响,心有好奇,短暂停顿观望片刻,并无异常,便随即离去。”
回答从容自然,说辞滴水不漏。
完美无缺的解释。
他坦然承认路过,却轻飘飘归结为路过观望,看似坦荡,实则规避所有嫌疑。
捕头闻言,瞬间松了口气:“原来只是路过观望,果然是误会!”
在场衙役也纷纷释然。
可苏清砚,目光依旧锐利如刀,一瞬不瞬锁定沈敬山。
她盯着他袖口、衣襟、锦缎面料,眸光愈发沉静。
终于对上了。
高端锦缎、精致绣料、富贵衣袍。
死者袖口残留的那一根京城专属银白绣线,正是沈敬山身上锦袍同款材质。
第一重匹配,落地。
苏清砚缓缓开口,声音清冽,穿透庭院风声:“沈老爷昨夜路过荒宅,观望片刻?”
沈敬山温和颔首,笑意儒雅:“正是。”
“那敢问沈老爷。”苏清砚眸光锐利,步步追问,“既是深夜路过、短暂观望,为何你的衣袍刺绣夹缝之中,残留死者林晚月的衣料纤维?”
一句话,骤然刺破所有从容假面。
沈敬山温和的笑容,瞬间僵硬在脸上。
风声骤停,庭院刹那死寂。
沈敬山脸上从容儒雅的笑意,一寸寸凝固、僵硬、消退。
他眼底深处飞快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极淡极隐,转瞬即逝,快到寻常人根本无法捕捉。
可落在苏清砚眼中,清晰无比。
这是谎言被瞬间戳穿的本能破绽。
短暂的失语之后,沈敬山迅速稳住心神,重新挂上温和笑意,语气依旧坦荡:“姑娘说笑了。草民昨夜只是路边观望,未曾靠近荒宅,更未曾接触任何人,怎会沾染死者衣料纤维?未免太过牵强。”
他从容辩驳,四两拨千斤,试图淡化疑点、撇清关系。
“草民半生行善,安居青石镇多年,从不与人结怨,更无害人之心。林姑娘年少无辜,草民痛惜其惨死尚且不及,怎会行凶作恶?还望姑娘莫要凭空揣测、冤枉好人。”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有理有据。
依旧是人人信服的善人姿态。
围观衙役、捕头再度动摇,看向苏清砚的目光带着几分迟疑。
是不是她太过武断?
是不是证据太过单薄?
苏清砚神色平静,不慌不忙,缓缓抬手,掌心摊开。
那根纤细冷白的锦绣丝线,静静躺在掌心。
“沈老爷无需急于辩驳。”
她声音清冷沉稳,字字落地有声:“此线,是死者林晚月临死前,挣扎撕裂、从凶手衣袍刺绣之上抓落的专属绣线。”
“全镇之内,唯有你身穿此种京城高端织锦,再无第二人。”
“仅此一点,你便是唯一匹配之人。”
沈敬山目光落在那根细线上,瞳孔微不可查一缩,心底巨震。
他昨夜布局极致干净,移尸、清痕、避人、伪装,步步缜密,自以为天衣无缝。
万万没想到,竟败在一根微不足道的细小丝线之上。
败在一个乡下孤女的眼底细微之处。
短暂的慌乱过后,沈敬山再度稳住心神,面色不改,依旧儒雅坦荡:“天下绣线相似者千千万,仅凭一根细线,便断定草民行凶,未免太过草率,难以服众。”
“草民不服。”
他咬死不认,态度从容,底气十足。
无目击证人、无直接血迹、无现场脚印、无捆绑凶器。
仅凭一根丝线,确实无法在律法上直接定罪。
他深谙律法漏洞,笃定自己可全身而退。
谢晏辞冷眼旁观,将沈敬山所有微表情、细微破绽尽收眼底。
越是从容,越是刻意。
越是坦荡,越是有鬼。
“你不服?”
苏清砚淡淡抬眸,眸光清亮锐利,层层递进,继续撕开他的假面裂痕。
“好。那我便再讲三条你无法辩驳的铁证。”
“第一,死者后颈钝击伤痕,受力角度、伤痕弧度,匹配你常年右手持玉扇、玉扣钝器发力习惯。”
“第二,凶手身形偏高、肩宽沉稳,从移尸悬挂受力痕迹判断,与你身形完全吻合。”
“第三,也是最致命的一条。”
苏清砚目光直直锁定沈敬山眼底,字字铿锵:
“三年前李家老宅灭宅失踪案,李家最后接触之人,正是上门谈生意的客商——沈敬山。”
轰然一语,惊雷炸响。
满堂所有人彻底呆滞,头皮发麻。
三年旧案,竟也牵出沈敬山!
新旧两桩大案,跨越三年时光,最终汇聚在同一人身上。
沈敬山温润的脸色,终于彻底青白交加,再也维持不住完美从容。
他指尖微颤,心底滔天波澜,彻底压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