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宅庭院,风声萧瑟。
苏清砚一语击破鬼神谬论,断言他杀,震得全场百姓哑口无言。
先前人人惶惶,皆以为是老宅缢鬼索命,可此刻被她三条铁证层层剥开,所有诡异传说瞬间不攻自破。
哪里来的鬼?
从头到尾,都是人心藏恶,活人作案。
谢晏辞立在残阳风里,墨色眼眸沉如寒渊,目光落于梁上女尸,沉声下令:“封锁整座荒宅,寸地不许踩踏,所有人退出厅堂,保持现场原貌。”
侍卫即刻领命,迅速清场。
围观百姓被尽数驱退,远远隔街观望,心头又惧又震。
镇衙捕头站在一旁,早已收起所有轻视,只剩满心敬畏。他干衙役十几年,靠经验判案、靠传闻定凶,从未见过有人能仅凭肉眼扫视一遍现场,便精准抓出层层破绽。
眼前这位苏家孤女,是真真正正以尸辨冤,以迹擒凶。
厅堂之内彻底清空,只剩谢晏辞、苏清砚与两名值守衙役。
苏清砚抬步走入积满厚灰的破屋,步履沉稳,毫无寻常女子面对死尸荒宅的惊惧避讳。
她来到悬梁女尸下方,仰头细致观察片刻,随后出声:“劳烦大人,将尸身缓缓放下,全程保持姿势不变,不可拉扯脖颈、不可翻转躯体,以免破坏伤痕痕迹。”
谢晏辞微微颔首,亲自上前,抬手稳扶麻绳,动作沉稳克制,缓缓将悬梁尸身平放落地。
他身居高位,素来金尊玉贵,却从不惧污秽、不畏死尸,办案亲力亲为,极致严谨。
两人无声配合,默契渐生。
尸身落地,全貌清晰展现。
死者林晚月,年方十八,面容姣好,肌肤白皙,一身素雅蓝布闺裙,身形纤细柔弱。双目圆睁,嘴唇微张,颈部绳索勒痕醒目狰狞,看着确实如同惊恐自缢。
可只要细观细节,处处是伪造。
苏清砚屈膝蹲身,不惧灰尘阴冷,指尖悬空比对伤痕,不直接触碰尸身,先记录所有原始状态。
“死者面部淤血程度浅,眼睑无出血瘀点,口腔舌苔干净,不符合缢亡窒息的尸变特征。”
她声音清冷平稳,条理清晰,句句专业。
“真自缢者,死于呼吸道闭塞、脑氧断绝,面部必然青紫肿胀、眼结膜出血、舌尖外吐。此女面容虽有惊恐,却无重度窒息痕迹,证明窒息时间极短,死后迅速悬挂伪造现场。”
一旁捕头听得心神震颤,连连记笔。
这些细微到极致的差别,寻常老仵作一辈子都未必分得清。
苏清砚继续查验,指尖缓缓划过死者手腕、手肘、肩背。
“死者双腕内侧,有对称隐形压痕,被衣袖遮盖,不细看完全发现不了。压痕平整规整,是软布束缚捆绑留下的痕迹。”
“她死前被人捆绑双手,限制行动,毫无反抗之力。”
一语落地,案情再无悬念。
这绝对是一场精心策划、步步伪装的谋杀。
凶手先捆绑控制死者,再勒颈夺命,最后深夜移尸荒宅,悬挂梁上,利用小镇凶宅传说,制造鬼神索命假象,完美脱罪。
心思缜密,冷静残忍,布局滴水不漏。
谢晏辞眸色冷彻,低声开口:“凶手熟悉本地传闻,熟悉荒宅过往,熟知百姓畏鬼避凶的心理,极有可能,就是青石镇本土之人。”
“而且。”他抬眼,语气凝重,“此人精通伪装现场,手法老练、心态极稳,绝非初犯。”
苏清砚点头附和:“大人所言没错。作案流程熟练、痕迹掩盖干净、懂得利用民俗鬼神脱罪,心理素质远超寻常凶徒,大概率是惯犯。”
这一刻,两人心底同时升起同一个隐忧。
青石镇接连两起命案,看似无关,实则都有高度相似的作案特征——利用世俗认知伪造意外、完美脱罪、心思缜密、冷静冷血。
会不会,是同一人所为?
温景然落网,真的彻底终结罪恶了吗?
还是说,青石镇真正的黑暗,从未暴露人前?
苏清砚压下心底层层疑云,继续细致复检尸身,一寸寸排查隐秘伤痕。
片刻后,她眸光骤然一凝,落在死者后颈发际之下。
那里有一块极其隐蔽的淡紫瘀痕,位置刁钻,被发丝遮盖,肉眼极难发现。
“这里有钝器撞击伤痕。”
苏清砚轻轻拨开死者乌黑发丝,沉声判定:“死者死前遭人后方钝器击晕,失去意识,再被勒颈杀害。”
“全过程无挣扎、无嘶吼、无反抗,所以现场干净得诡异。”
所有残缺的线索,在这一刻全部串联完整。
凶手行凶流程彻底还原:
先暗处伏击,钝器击晕→软布捆绑禁锢→勒颈夺命→深夜移尸荒宅→悬梁伪造自缢→借凶宅传说掩盖命案。
步步精细,环环算计。
滴水不漏,人心可怖。
谢晏辞眸光彻底沉冷,周身寒意骤盛:“封锁全镇!彻查昨夜出行之人、拥有软布束带、携带钝器之人!重点排查深夜有外出踪迹、熟悉荒宅地形者!”
“是!”衙役火速领命而出。
庭院风声呼啸,破败老屋阴气森森。
苏清砚静静看着地上无辜殒命的少女,心底平静之下藏着一丝沉郁。
如花般的年纪,温顺良善,从未作恶,却无端沦为凶徒算计的牺牲品。
大靖朝太多这样的案子。
无权无势、弱小良善,便容易被随意碾碎、草草定论、含冤入土。
她俯身,轻轻抚平死者凌乱的裙摆,声音轻而坚定:“你含冤而死,无人知、无人证、无人懂你苦楚。”
“今日我在此,便绝不会让你沦为鬼怪传闻,白白枉死。”
“我必替你寻出真凶,还你清白公道。”
谢晏辞立于她身后,静静看着少女单薄却挺拔的背影。
她不怕死尸、不畏鬼神、不惧凶徒、不惧人言。
身在最卑微泥泞之处,却守着最干净赤诚的公道之心。
他眼底的欣赏与动容,愈发深沉。
他低声开口,语气郑重:“有你在,冤者必有声。”
就在此时,苏清砚目光忽然扫过死者袖口,眸光骤然定格。
袖口夹缝之中,藏着一枚极细、极短的银白丝线。
丝线精致,并非寻常布衣所有,是高档锦缎刺绣专用丝线。
她指尖轻轻捻出,摊开掌心。
银线纤细,泛着冷光。
线索,悄然浮现。
暗处真凶的面纱,即将被缓缓掀开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