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太慢了。
我直接冲进了消防通道，三步并作两步地往上爬。九楼，对于活着时候的我来说不算什么，但现在的我是一个刚死不到一天的鬼魂，虽然喝了凝魂液，体力还是有限。
爬到六楼的时候，我的腿已经开始发软。
但我不能停下来。
林婉清在监控里的那个笑容太不对劲了。那不是正常的鬼魂该有的表情——怨念太重了，重到已经快要失去理智的程度。如果她彻底失控，变成厉鬼，那不仅是她自己无法投胎，还会牵连到周围的无辜人。
我必须在她彻底失控之前赶到。
八楼、九楼——
我猛地推开消防通道的门，冲进了九楼的走廊。
空的。
护士站空无一人，走廊里只有惨白的灯光和消毒水的味道。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猎猎作响。
我放慢了脚步，警惕地环顾四周。
“林婉清？”我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我走到护士站前，看到桌面上放着一本病历。病历翻开的那一页，上面写着林婉清的名字——是她生前的病历。病历旁边还有一张照片，是她和同事的合影，照片上的她笑得阳光灿烂。
和刚才监控里那个怨毒的笑容判若两人。
我把照片拿起来，仔细端详。林婉清活着的时候一定是个很受欢迎的女孩——长相甜美，性格温柔，是那种让人第一眼就会产生好感的人。
这样的人，不应该死在二十八岁。
不应该被人掐死之后还被污蔑成自杀。
我把照片放回原处，继续往前走。走廊两侧是病房，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可以看到里面熟睡的病人。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有些反常。
我走到了走廊尽头的窗户前。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在夜色中闪烁。活着的时候，我经常在这样的夜晚出警，穿梭在城市的大街小巷，追逐着罪犯的身影。那时候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会以这样的方式站在这里——作为一个死人，调查另一个死人的案子。
就在我出神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你是在找我吗？”
我猛地转身。
林婉清就站在我身后不到两米的地方。她的身体悬浮在半空中，双脚离地，红色的连衣裙在无风的走廊里轻轻飘动。她的脸色惨白，脖子上那道勒痕清晰可见，一双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黑色。
但和监控里那个狰狞的笑容不同，此刻的她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哀伤。
“你看到了？”她问。
“看到什么？”
“监控。”林婉清低下头，“你看到那个穿黑衣服的人了吧？就是他把我装进行李箱运走的。我甚至不知道他把我的尸体带去了哪里。”
“你没有跟着他吗？”
“跟不了。”林婉清摇了摇头，“那个人身上有一股很奇怪的气息，让我不敢靠近。就像——”
“就像他身上有什么东西在保护他？”
林婉清点了点头：“刘主任身上也有同样的气息。所以我这半个月来一直没办法接近他们，只能在这栋楼里游荡。”
我沉思了片刻。老周说过，刘主任身上有某种东西让林婉清的魂魄近不了身。现在看来，那个穿黑衣服的人也是一样。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两个人很可能来自同一个组织，或者说，他们用了同一种方法来防范鬼魂的报复。
“你还记得那个黑衣服的人有什么特征吗？”我问，“比如身高、体型、走路姿势——”
“他走路有点跛。”林婉清立刻说，“右腿好像受过伤。而且他身上的气味很特别，像是……中药的味道。”
中药的味道？一个从事器官买卖的人，身上有中药的味道？这听起来有些矛盾，但也不是不可能。也许他本身就是一个中医，或者他经常接触中药材。
“还有别的吗？”
林婉清想了想，突然说：“对了，他的手腕上有一道疤痕，很长，从手腕一直延伸到小臂。当时他搬运我的时候，袖子滑上去了一点，我看到了。”
手腕上的长疤痕——这个特征很有辨识度。
“我知道了。”我说，“你先找个地方躲起来，不要再到处跑了。你现在怨气很重，如果再继续游荡下去，很容易失控。”
“失控？”林婉清愣了一下，“你是说……我会变成厉鬼？”
“你已经有那个趋势了。”我看着她眼中那抹越来越浓的黑色，“一旦你完全被怨念吞噬，你就会失去理智，开始无差别地攻击周围的人。到时候别说投胎了，连地府的鬼差都不会放过你。”
林婉清的脸上闪过一丝恐惧：“那我该怎么办？”
“交给我。”我说，“我会帮你查出真相，让害你的人付出代价。但在那之前，你必须保持冷静，不要让怨念控制你。”
林婉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我信你。”
她转身，身体逐渐变得透明，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阴影中。
我松了一口气，靠在墙上。
刚才那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但其实我自己心里也没底。我现在只是一个刚死不到二十四小时的新鬼，连自己的死因都没查清楚，就要帮别人讨公道，听起来多少有些可笑。
但我别无选择。
老板娘给了我三天时间，三天之内我要是证明不了自己的价值，就会被赶出往生客栈，成为那些在迷雾中游荡的孤魂野鬼。我不想那样——我还有太多的事情没做完，太多的真相没查清。
我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我回到一楼，从正门走出了医院。
凌晨的城市很安静，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偶尔驶过的出租车和环卫工人的身影。我沿着人行道漫无目的地走着，脑子里在整理今天得到的线索。
林婉清的死和刘主任有关，这一点已经可以确定了。但刘主任背后还有人——那个穿黑衣服的人，那个把林婉清的尸体装进行李箱带走的人。他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带走尸体？器官买卖的链条到底有多长？
还有，林婉清说的那种“气息”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能让鬼魂无法靠近？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我却一个答案都没有。
不知不觉，我走到了一个熟悉的路口。
抬头一看，前面就是市刑侦支队的大楼。
我愣了一下。活着的时候，我几乎每天都会从这里进进出出，对这栋楼的每一个角落都了如指掌。但现在，我站在马路对面，却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张队应该在加班吧？他总是在加班。
我想见他，但又不想见他。我想告诉他我还在这里，我还在调查；但我也怕看到他为我难过的样子。
犹豫了半天，我还是穿过了马路。
大门的保安认得我，但他看不到现在的我。我直接从门缝里钻了进去，沿着楼梯走上三楼。
重案组的办公区灯火通明。
隔着玻璃窗，我看到了张队——他坐在我的工位旁边，正在翻看什么文件。他的头发比以前白了不少，眼袋也更重了，桌上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他面前摊开的，是我的案卷。
我站在窗外，静静地看着他。
张队翻了一会儿文件，然后揉了揉太阳穴，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是我。”他的声音有些沙哑，“陈渡的案子，有新进展吗……嗯……嗯……我知道了……法医那边怎么说……好，明天我去一趟……”
他挂了电话，长长地叹了口气。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他看到了我。
但他的目光只是茫然地扫过我所在的方向，然后又落回了案卷上。
“陈渡啊陈渡，”他喃喃自语，“你到底查到了什么，才让人把你灭了口？”
我握紧了拳头。
我想告诉他一切——我查到了器官买卖的链条，查到了林婉清的死不是自杀，查到了医院里有人在搞鬼。但我不能。我现在只是一个鬼魂，我说的话他听不到，我写的东西他看不到。
我只能靠自己。
我转身离开了刑侦支队。
天快亮了。
我得在凝魂液失效之前回到往生客栈。
我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穿过清晨的薄雾，回到了那片灰蒙蒙的区域。往生客栈的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门口的红灯笼在晨风中摇曳。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老板娘正坐在大堂里喝茶，看到我回来，挑了挑眉：“回来了？怎么样？”
“有线索了。”我坐到她对面，“但还不够。”
“说说看。”
我把今晚的调查结果大致讲了一遍——刘主任、太平间的监控、那个穿黑衣服的跛脚男人、林婉清所说的“气息”。
老板娘听完，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
“所以，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想再去一趟医院，查一下那个黑衣服男人的身份。”我说，“医院的监控应该有他进出其他楼层的记录，我可以追踪他的路线。”
“想法不错。”老板娘放下茶杯，“但你没时间了。”
“什么意思？”
老板娘伸出三根手指：“三天期限，还剩两天。明天天黑之前，你要是不能给林婉清一个交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了。”
我心中一紧：“两天时间不够——”
“那是你的事。”老板娘打断了我，“往生客栈不是慈善机构，我这里不收废物。你要是做不到，就趁早滚蛋，省得浪费我的茶叶。”
她说完，起身走上了二楼，留我一个人坐在大堂里。
我盯着面前的茶杯，沉默了很久。
两天。
两天之内，我要查出刘主任背后的那个人，找到林婉清的尸体，还要想办法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听起来像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我没有退路。
我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茶水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
“两天就两天。”我自言自语，“我陈渡这辈子，就没怕过谁。”
我站起身，朝门外走去。
身后传来陆判不紧不慢的声音：“年轻人，有干劲是好事。但别忘了——你现在是个死人，死人是不能出现在阳光下的。”
我脚步一顿。
对啊，天快亮了。
我看了看窗外，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鱼肚白。第一缕阳光很快就会穿透雾气，照在这片土地上。
而我，一个鬼魂，不能在阳光下行走。
我咬了咬牙，转身回到客栈里。
那就等天黑。
天黑之后，我再继续查。
反正我已经死了，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