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人民医院的门诊大楼在夜色中灯火通明。
我站在马路对面，抬头看着这栋十二层的建筑。急诊室的灯牌在黑暗中格外醒目，救护车的鸣笛声时不时划过夜空。这座医院每天接待成千上万的患者，没有人知道，在它的某个角落里，藏着一个冤死的灵魂。
我穿过马路，从正门走了进去。
门口的保安正在打瞌睡，完全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凝魂液的效果不错，让我看起来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当然，前提是没有人仔细检查我的瞳孔，或者摸我的脉搏。
急诊大厅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担架匆匆跑过，家属在挂号窗口前排着长队，一个醉醺醺的男人正在对着导诊台大喊大叫。我绕过人群，沿着楼梯往上走。
林婉清告诉我，她是在住院部九楼的护士站工作。太平间在地下二层。而那天晚上，她是在太平间门口撞见刘主任的。
我决定先去太平间看看。
通往地下室的楼梯灯光昏暗，墙皮剥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福尔马林混合的气味。越往下走，温度越低。到了负二层，走廊里只剩下惨白的日光灯管在嗡嗡作响。
太平间的门是关着的，上面挂着一把电子锁。我伸手试了试——锁得很牢。
“需要帮忙吗？”
一个声音从我身后响起。我猛地转身，看到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老头站在走廊尽头。他大概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
“你是……”我警惕地问。
“我是这里的夜班看守，姓周。”老头笑眯眯地走过来，“小伙子，你是家属吗？这么晚了来太平间干什么？”
我脑子飞快地转动：“哦，我是……刑警队的。之前有个案子需要核实一下死者的身份信息，白天太忙了，只能晚上过来。”
“刑警？”老周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有证件吗？”
我心里一紧。我现在是个死人，哪来的证件？但表面上我还是保持着镇定：“证件在车上，要不我上去拿？”
“算了算了。”老周摆了摆手，“大晚上的，别折腾了。你要看哪个死者？我帮你开门。”
我松了一口气。看来这个老周是个好说话的人。
“我想看一下……半个月前送来的一个女尸，叫林婉清。”
听到这个名字，老周的表情变了。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是惋惜，又像是恐惧。
“小林啊……”他叹了口气，“那姑娘可惜了。挺好的一个护士，怎么就……”
“你也认识她？”
“认识，怎么能不认识。”老周掏出钥匙，打开了太平间的门，“她出事那天晚上，就是我值班。我记得清清楚楚，她是被急诊科送下来的，说是上吊自杀。但我跟你说实话——”
他压低声音：“那姑娘脖子上的勒痕，不对劲。”
我心中一凛：“怎么不对劲？”
老周带我走进太平间，拉开一个冷藏柜。白色的寒气升腾而起，露出了林婉清那张苍白但安详的脸。
“你看这里。”老周指着林婉清脖子上那道深紫色的勒痕，“上吊自杀的人，因为重力作用，勒痕一般是呈V字形，从耳后斜向上延伸到颈后。但小林的勒痕是水平的，环绕整个脖子——这不像是上吊，更像是被人用手掐出来的。”
我凑近了仔细观察。老周说得没错，那道勒痕的水平走向确实不符合上吊的特征。这说明林婉清说的是实话——她是被掐死之后，才被伪装成上吊的。
“你当时没有把这个发现报告上去吗？”我问。
老周苦笑了一声：“报告了。我跟当时的急诊医生说，这不像上吊。但他说我是老糊涂了，看错了。后来法医出具的尸检报告，也写的是‘机械性窒息死亡，符合自缢特征’。”
“法医被买通了？”
“这话我可不敢说。”老周摇了摇头，“但我在这家医院干了三十年，见过的死人比你见过的活人都多。是不是自杀，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我沉默了片刻。老周是个明白人，但他也只是一个夜班看守，人微言轻，改变不了什么。
“谢谢你，周师傅。”我真诚地说，“你的这些话，对我很有帮助。”
“有帮助就好。”老周叹了口气，“小林是个好姑娘，她不该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你要是真能查出点什么，也算给她一个交代。”
我把冷藏柜推回去，转身准备离开。但就在这时候，我突然感觉到一股异样的气息——冰冷、阴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我。
“怎么了？”老周见我停下脚步，问道。
“没什么。”我皱了皱眉，“可能是错觉。”
但我知道那不是错觉。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很强烈，而且来源很近——就在太平间的某个角落里。
我装作若无其事地环顾了一圈四周。太平间不大，除了冷藏柜就是一张解剖台，角落里堆着一些杂物。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我总觉得自己遗漏了什么。
“周师傅，这太平间里……有没有什么不太寻常的东西？”
“不寻常？”老周想了想，“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有时候晚上会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大概是管道老化了吧。干我们这一行的，胆子都大，不怕那些有的没的。”
我没再多问，跟老周道了别，走出了太平间。
但在我转身关门的那一刻，我眼角的余光瞥到了一样东西——在太平间天花板的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黑色物体，像是摄像头。
医院太平间里装摄像头？
我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如果太平间真的有监控，那林婉清被送进来的那一晚，发生了什么应该都被记录下来了。但如果刘主任真的做了手脚，他不可能不销毁监控录像。
除非——监控是后来才装的。
也就是说，有人在我之前就来调查过，并且装了监控，想看看还有谁会来查这件事。
我加快了脚步，离开了地下室。
现在我需要找到监控室，看看那段录像还在不在。
住院部的布局我很熟悉——以前办案的时候来过好几次。监控室在一楼急诊科的后面，通常二十四小时有人值班。但现在已经是凌晨两点，值班的人多半在打瞌睡。
我绕到监控室门口，透过玻璃窗往里看。果然，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大叔正靠在椅子上呼呼大睡，面前的监控屏幕上显示着各个楼层的实时画面。
我轻轻推了推门——锁着。
但我现在是凝魂状态，虽然看起来像真人，但本质上还是一团能量体。我集中精神，让自己的身体变得虚幻了一些，然后直接从门缝里钻了进去。
保安大叔睡得很沉，完全没有察觉。
我走到监控主机前，开始查找半个月前的录像。医院的监控录像一般保存三十天，所以林婉清出事那天的记录应该还在。
我找到了出事那天的文件夹——日期是五月十七号。
点开。
画面显示，当天晚上十一点左右，林婉清走进了太平间所在的负二层走廊。她的表情看起来很紧张，手里握着手机，像是在等什么人。
过了一会儿，刘主任出现了。他穿着一件白大褂，神色如常。两人在走廊里说了几句话，然后林婉清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似乎在质问什么。
刘主任安抚了她几句，然后指了指太平间的门，示意她进去谈。
林婉清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他进去了。
接下来的画面让我心跳加速——大约十五分钟后，刘主任一个人从太平间里走了出来。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白大褂，神色平静地离开了。
而林婉清，再也没有出来。
我又往后看了几分钟，发现刘主任离开后不久，又有一个人走进了太平间。那个人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衫，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他在太平间里待了大约二十分钟，然后拖着一个大号的行李箱走了出来。
那个行李箱的体积，足够装下一个成年女性的尸体。
我暂停了画面，放大那个人的影像。但帽子和阴影遮住了他的大部分面部特征，只能看出他是个中等身材的男人，走路姿势有些跛——右腿似乎受过伤。
我把这段录像拷贝到了手机上——虽然我不知道死人能不能用手机，但姑且试一试。
做完这一切，我正准备离开监控室，余光却瞥到了另一个屏幕上的画面。
那是住院部九楼的实时监控。
画面中，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正站在护士站前，一动不动。
现在是凌晨两点，九楼的护士站应该空无一人。那个身影是谁？
我凑近了屏幕，想看得更清楚一些。就在这时，那个身影突然转过头来，直直地看向了摄像头的方向。
那是一张惨白的脸——五官扭曲，嘴角咧到了一个不可能的弧度，像是在笑。
但那笑容里，没有一丝善意。
我认得那张脸。
那是林婉清的脸。
但和我刚才在太平间看到的安详面容不同，这张脸上充满了怨毒和愤怒。她的眼睛变成了纯黑色，没有眼白，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监控画面闪烁了几下，然后黑了。
我心头一紧，转身冲出监控室，朝着九楼跑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