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静谧,晨雾漫过青石镇的街巷。
天刚蒙蒙亮,微凉的晨露沾湿了低矮的屋檐,整座小镇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水雾之中,静谧安然。
苏清砚早早起身。
破旧药铺的小院里,她简单收拾妥当,将昨夜衙役送来的银两妥善收好,叠好布料。有了这笔酬劳,她总算不用再靠着粗粮野菜勉强糊口,也能慢慢修缮这间漏风漏雨的旧屋。
更重要的是,她在这大靖朝,终于有了一丝立足的底气。
梳洗完毕,她拿出昨夜写满勘验笔记的麻纸,再次复盘昨日张家幼童命案的所有细节。
温景然的案子看似简单落幕,可苏清砚心底,始终留着一丝淡淡的违和感。
一个隐居小镇五年、隐忍克制的偏执凶徒,心态扭曲绝非一朝一夕所致。他屡试不第、积怨成疾,或许,这根本不是他第一次作案。
只是年代久远,痕迹湮灭,无人知晓罢了。
苏清砚指尖轻轻划过纸面字迹,眸光沉静。
旧案深埋,无从查证,眼下只能暂且搁置。
待日后积攒能力、站稳脚跟,她再慢慢深挖这些藏在市井烟火之下的陈年阴暗。
收拾妥当,天色已然大亮。
晨雾散去,街巷渐渐热闹起来,往来行人穿梭,只是路过药铺门口时,总会下意识放慢脚步,隔着一段距离,偷偷往院内张望。
好奇、忌惮、避讳,复杂的目光从未停歇。
经过昨日一案,苏清砚彻底成了青石镇最特殊、最争议的存在。
有人敬她勘破冤案、为民洗冤,有人惧她身带晦气、触碰尸骸,更有老学究私下诟病她离经叛道、败坏礼教。
流言蜚语如蛛网缠人,密密麻麻,避无可避。
苏清砚早已全然看淡,敛好纸笔,推门而出,径直朝着镇衙方向走去。
按照昨日约定,今日要对张家幼童尸身做最终复检,完善卷宗,彻底敲定铁案,杜绝日后翻案隐患。
一路前行,沿途议论声隐约入耳。
只是今日百姓谈论的话题,不再是昨日的孩童命案,而是一桩突如其来、更诡异的怪事。
“你们听说了吗?镇东那间废弃的李家老宅,昨夜闹鬼了!”
“我一早便听说了!老宅里面吊死了一个人!”
“我的天!那宅子荒废三年,荒草丛生,向来不干净,果然出事了!”
“说是吊死的,死状极惨,舌头外露,双目圆睁,妥妥的缢鬼索命!”
细碎惊恐的议论声此起彼伏,瞬间勾起了苏清砚的注意。
镇东荒宅,悬梁缢亡。
又是蹊跷命案。
她脚步微顿,眸光微微沉敛。
青石镇不过弹丸之地,安稳平静数年,从未接连发生凶案。可她刚勘破一桩孩童他杀案,次日便突发诡异悬梁命案,巧合得太过刻意。
是偶然,还是暗流涌动?
苏清砚压下心底疑虑,脚步不停,继续赶往镇衙。
刚走到衙门口,便看见数名衙役整装待发,神色紧绷,步履匆匆。
昨日办案的捕头迎面走来,看见苏清砚,神色一改往日轻视,多了几分敬重与客气:“苏姑娘,你来了。”
“捕头可是要外出查案?”苏清砚轻声问道。
“正是!”捕头面露愁色,语气凝重,“镇东废弃李家老宅,今早被早起樵夫发现,宅内悬梁缢死一名年轻女子,死状诡异,全镇都传是闹鬼索命。”
“少卿大人已经先行赶去现场,特意吩咐我来接你,请你一同前往勘验尸身、查验现场。”
果然。
苏清砚心头了然,微微颔首:“劳烦捕头带路。”
两人不再耽搁,快步朝着镇东荒宅赶去。
路上,捕头简单交代死者身份:“死者是镇上布商的独女,年方十八,名唤林晚月。性情温顺,闺名声极好,昨日傍晚出门散心,彻夜未归,家人寻了一夜无果,没想到……竟是惨死在荒宅之中。”
说到此处,捕头连连叹息:“好好一个娇俏姑娘,家世安稳、品性良善,从未与人结怨,怎么会突然跑去荒宅自缢?实在蹊跷。”
镇上百姓早已传得沸沸扬扬,尽数归为鬼神作祟。
毕竟李家老宅是青石镇有名的凶宅。三年前,李家夫妇一夜之间离奇失踪,宅院空置荒废,荒草疯长,夜半常有风声异响,常年无人靠近,人人避之不及。
好好的名门闺秀,深夜独闯凶宅、悬梁自缢,任谁想不通缘由。
不多时,两人抵达镇东荒宅。
老宅破旧坍塌,院墙斑驳残缺,院内杂草丛生,枯枝遍地,断壁残垣之间布满蛛网灰尘,满目荒芜凄凉。
宅外围满了远远观望的百姓,人人面色惊恐,窃窃私语,不敢靠近半步。
“太吓人了,好好的姑娘,怎么就吊死在这里了?”
“肯定是老宅里的缢鬼抓替身!三年前李家出事,就传闻里面藏着恶鬼!”
“不然好好的大家闺秀,怎么会来这种荒僻之地寻死?绝对是鬼神作祟!”
鬼神之说,越传越玄,人心惶惶。
人群外围,数名侍卫把守,隔绝围观百姓。
庭院中央,一道挺拔墨色身影立在枯枝之下。
谢晏辞负手而立,身姿端正如松,晨光落在他清隽冷冽的侧颜上,眉眼覆着一层浅浅寒霜。他静静扫视破败庭院,周身气场肃然冷沉,自带镇压纷乱的威严。
听见脚步声,他回头看来,目光落在苏清砚身上,神色微缓。
“来了。”
“大人。”苏清砚微微躬身。
“现场未曾乱动,尸身保持原貌。”谢晏辞声音清冷沉稳,“全城皆传鬼神索命,真伪如何,便劳你勘验分辨。”
他从不信鬼神,只信人心与证据。
苏清砚点头应下,目光越过残破的厅堂,直直看向房梁之下。
一根陈旧发黑的粗麻绳悬于横梁,绳结规整,下方悬空吊着一道纤细的女子身影。
女子身着素雅闺衫,裙摆凌乱,发丝散落,身躯悬空僵直,脖颈被麻绳紧紧勒缚,典型的悬梁缢亡姿态。
远远望去,死状凄惨,阴森诡异,贴合世人心中“缢鬼索命”的所有模样。
难怪全镇百姓尽数深信鬼怪作祟。
捕头站在一旁低声道:“苏姑娘,昨夜无月,荒宅无人,四周也无目击者。现场干干净净,无打斗痕迹,无挣扎痕迹,初步看着,确实像自缢身亡。”
寻常衙役仵作,仅凭肉眼观此场景,定会直接定论自缢、诡异殒命,草草归为怪事结案。
可苏清砚目光锐利如炬,尚未走近,便已捕捉到多处违和破绽。
她没有急着上前触碰尸身,而是先绕着厅堂缓慢行走一圈,细致勘查整片现场环境。
荒宅破败,地面布满厚厚的灰尘、枯枝、烂叶,常年无人踏足。
若是死者自行前来悬梁自尽,必然会留下清晰的脚印、踩踏痕迹、抬手攀爬痕迹。
可整片地面干净异常,除了零星几处浅淡鞋印,并无死者往来走动的完整轨迹。
更诡异的是,房梁高悬,离地丈余,下方无桌椅、无石块、无垫脚之物。
一个养在深闺、身形纤细的娇弱女子,仅凭自身,根本无法徒手攀上丈高横梁,自主套绳悬梁。
第一处致命破绽,已然浮现。
苏清砚眸光愈发沉静,缓步走到尸身正下方,抬眸细细观察悬绳与尸身状态。
晨光穿透破旧窗棂,落在死者身上,细节尽数清晰暴露。
她看了片刻,清冷开口,声音笃定有力,穿透周遭细碎的议论声。
“非自缢,非鬼杀。”
“此案,依旧是他杀。”
一句话落下,全场哗然。
围观百姓满脸震惊,议论声骤然炸开。
“怎么可能?明明是自己吊在梁上!”
“没有打斗痕迹,没有外伤,不是自缢是什么?”
“难不成有人故意把人吊死在这里,伪装成闹鬼自尽?”
众人惊疑不定,人心大乱。
谢晏辞眸色深沉,跨步上前,目光紧锁尸身,低声问道:“何以见得?细说证据。”
苏清砚抬手指向横梁麻绳,条理清晰,字字属实:
“第一,自缢者求生本能作祟,临死前必会剧烈挣扎、四肢晃动,绳结必会受力拉扯、松散变形。可此绳结紧实规整,角度僵硬,无半点挣扎拉扯痕迹,是人为打好绳结、固定成型之后,再将死者套入脖颈。”
“第二,房梁过高,下方无任何垫脚器物,死者身形娇小,无法独立登顶系绳、悬梁自尽,人力无法完成自缢动作。”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证据。”
她俯身,目光落在死者脖颈之处,声音愈发清亮笃定:“自缢身亡者,绳索受力向下,勒痕斜向上、深浅不均,下颌处勒痕最深,后颈勒痕浅淡。”
“而死者脖颈勒痕,水平环绕、深浅均匀、闭环完整,是死后被人水平勒颈,再悬挂尸身伪造自缢假象!”
三条铁证,条条精准,句句戳穿鬼神假象。
满场惊恐流言,瞬间被一一击碎。
捕头呆立原地,满脸震撼,彻底说不出话来。
原来处处都是破绽!原来根本没有缢鬼索命,只有恶人伪装诡案,蓄意杀人!
谢晏辞眼底寒光乍现,周身气压瞬间冷沉至极。
一日之内连破两层假象。
伪造成意外溺水的孩童命案,伪造成鬼神索命的悬梁自尽。
凶手心思缜密,擅长利用世俗认知、鬼神迷信、礼教规矩,完美掩盖杀人真相。
手段阴毒,布局老练,绝非寻常亡命之徒。
他抬眸看向遍地荒草的死寂老宅,沉声冷道:“看来,这青石镇的水,远比我们想象的,要深得多。”
一桩落幕,一桩再起。
连环诡案接连爆发,暗处藏凶,步步布局。
迷雾,才刚刚彻底笼罩这座平静的小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