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路灯彻底熄灭，马珩脚步没停。身后那双眼睛没跟上来，但罗盘的嗡鸣声像针一样扎进耳膜。他加快步伐，拐进旧货市场外围的窄道。雨势小了，空气里全是铁锈和霉味混在一起的腥气。
市场东门挂着盏红灯笼，灯罩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光晕昏黄得像要咽气。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衣的人，袖口绣着鬼面纹样。见马珩走近，其中一人伸手拦住：“凭证。”
马珩从背包里摸出那张染血的地图。对方接过去扫了一眼，眼神微变，侧身让开了路。
门内不是摊位林立的旧货街，而是一条往下延伸的水泥阶梯。墙壁渗着水，地面铺着青砖，每一块上都刻着符文。他刚踏下第三级台阶，胸口的三枚铜钱突然剧烈震动起来。一枚自行飞出，在空中急旋三圈后，“叮”地一声钉进墙缝。铜钱表面浮现出裂痕，一股焦糊味散开。
“大凶。”马珩低声念出铜钱示警的卦象。
阶梯尽头是扇铁门，门上嵌着一只铜制貔貅，眼珠居然在转动，死死盯着来人。马珩将手掌按在貔貅头顶，铜钱的余温尚存，貔貅张口吐出一道黑气，门锁“咔哒”弹开了。
室内灯火通明，竟是间装修考究的会议室。长桌两侧坐满了人，西装革履，胸前都别着风水师协会的徽章。主位空着，赵总监坐在右首第二席，面色苍白，眼神涣散，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上一枚青铜罗盘。
没人注意到马珩进来。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桌子中央——那里悬浮着一团淡金色的光点，细看是由无数微小符文组成的立体结构，正是CBD龙脉节点的坐标投影。
赵总监忽然抬手，指尖划过罗盘边缘。罗盘指针猛地偏转，室内气流瞬间紊乱。天花板上的吊灯摇晃起来，玻璃杯里的水泛起涟漪。有人惊呼：“他在偷改阵枢！”
马珩瞳孔骤缩。赵总监根本不是被控制，而是主动配合。他借着斗法的名义混入核心圈，趁众人引动地气时窃取龙脉坐标。一旦坐标被复制带走，黑市鬼商就能在任意地点布阵抽阳。
铜钱再次震动，第二枚飞出，在空中炸成金粉，化作一道屏障罩住整个会议室。但屏障只撑了片刻就出现裂纹——灵气暴走已成定局。
“谁放外人进来的？”左侧一名秃顶中年拍案而起，目光如刀射向马珩，“散修？还是玄调局的探子？”
赵总监缓缓抬头，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笑容：“不用查了，他是天机阁的人。”
全场哗然。天机阁早已断绝传承，此刻竟有人现身，还敢闯入年度斗法密会。
马珩没解释。他盯着赵总监手里的罗盘——那不是普通法器，而是用七十二名白领工牌熔铸成的邪器。每转动一度，就有一缕阳气被抽离。会议室里已有三人开始咳嗽，脸色发青。
必须阻止。
但他若出手，等于当众暴露修士身份。玄调局规则第一条：凡都市显灵必登记。一旦登记，他就再不能以普通人身份生活，职场、社交、甚至泡面店阿婆送的热汤，都会变成需要报备的“异常接触”。
可若不出手，整栋写字楼上千人将在半小时内陷入昏迷，成为黑市鬼商的新祭品。
赵总监似乎看穿了他的犹豫，故意提高音量：“诸位可知，此人昨夜潜入黑市鬼商直播间，盗走关键地图？他想独占龙脉，好借此筑基！”
众人目光瞬间充满敌意。风水师协会严禁私改龙脉，违者视为叛道。马珩百口莫辩。
就在此时，第三枚铜钱自行飞出，悬在马珩眉心前方。铜钱表面映出会议室全景，包括赵总监袖中藏着的另一枚微型罗盘——那才是真正的坐标接收器，正悄然记录着龙脉波动。
“他在说谎。”马珩声音平静，“真正想窃取龙脉的是你。”
赵总监脸色一变，猛地站起：“拿下他！”
两名风水师扑来，手中掐诀，空气骤然凝滞。马珩不退反进，一步踏出，脚尖点地，铜钱光幕猛然收缩，将扑来的两人弹开。他直冲赵总监而去。
赵总监慌乱中抓起桌上茶杯砸来。杯子在半空炸裂，碎片裹挟阴风直刺马珩面门。马珩侧头避过，右手探出，精准扣住赵总监的手腕。
“你已经被怨灵反噬，再动龙脉，魂飞魄散。”马珩低声道。
赵总监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但很快被贪婪取代：“只要我能续命十年，管它魂飞魄散！”
他猛地甩手，袖中罗盘脱手飞出，撞向龙脉投影。一旦接触，坐标将永久锁定并传输至黑市。
马珩来不及思考，左手一扬，最后一枚铜钱脱手而出，直击罗盘中心。
“铛——”
铜钱与罗盘相撞，爆发出刺目强光。会议室灯光尽数熄灭，只有龙脉投影仍在闪烁。铜钱碎裂，化作星火洒落。罗盘当场崩解，零件四散。
但为时已晚。坐标已被记录完毕，赵总监腕表屏幕亮起，显示“传输完成”。
马珩心头一沉。他输了。
然而下一秒，赵总监表情僵住。腕表屏幕突然跳转，显示出一行字：“交易取消。买家拒收。”
紧接着，赵总监浑身抽搐，皮肤下浮现出蛛网般的黑纹。他张嘴想喊，却只吐出一口黑血。身体软倒前，马珩扶住他肩膀，听见他最后一句呓语：“他们……骗我……”
会议室陷入死寂。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马珩却明白——黑市鬼商根本没打算兑现承诺。赵总监只是弃子，用来测试龙脉坐标的诱饵。
铜钱全毁，他再无法推演天机。但危机并未解除。龙脉坐标虽未传出，斗法引发的灵气对撞仍在加剧。天花板开始剥落，地板裂缝蔓延，窗外传来玻璃爆裂声。
有人终于意识到问题严重性：“快启动应急封印！”
“封印钥匙在会长手里，他还没到！”
马珩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长桌尽头的貔貅摆件上。那是仿制的镇脉兽，材质普通，但位置恰好对应古阵眼。若以自身精血为引，或许能暂时稳住地气。
代价是，他会当场昏迷，且暴露修士身份。
他深吸一口气，咬破舌尖，一口血雾喷在貔貅之上。双手结印，默念老道曾教过的镇煞咒。
貔貅双眼骤亮，金光如潮水般涌向四面八方。暴走的灵气被强行压回地脉，会议室恢复平静。众人松了口气，却见马珩脸色惨白，身形摇晃。
“你……”秃顶风水师迟疑开口，“你是修士？”
马珩没回答。他转身走向门口，脚步虚浮。身后传来议论声：“天机阁传人……难怪能破邪器。”“可他为何帮我们？”“也许……他本就不想争。”
刚走出铁门，雨水再次落下。他靠在墙边喘息，背包里的地图已经冷却。手机震动，陈青禾发来消息：“钟楼方向有异常能量波动，玄调局已封锁周边。你在哪里？”
他正要回复，巷子另一头传来高跟鞋声。陈青禾撑着黑伞走来，制服肩章在雨中泛光。
“我就知道你会来这儿。”她语气复杂，“玄调局刚收到匿名举报，说风水师协会内部有人勾结黑市。证据指向赵总监。”
马珩苦笑：“他已经死了。”
“我知道。”陈青禾走近，伞面倾向他，“但他的电脑里，有一份加密文件，标题是‘马珩命轨分析’。”
马珩猛地抬头。
“他们盯上你很久了。”她顿了顿，“不只是黑市，还有协会高层。有人想借你的命轨钱，重启天机阁的观星台。”
雨滴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远处钟楼轮廓隐现，尖顶处隐约有蓝光闪烁。
陈青禾伸出手：“跟我回玄调局。这次，我保你。”
马珩看着她的手，又望向钟楼方向。铜钱虽毁，但老道说过：“卦不敢问己，却可问众生。”
他抬起手，不是去握陈青禾，而是指向钟楼：“先去那儿。观星台若重启，百万市民的命轨会被强行改写。”
陈青禾皱眉：“你状态很差，不能再动用能力。”
“那就不用能力。”马珩迈步向前，“用脑子，用腿，用这具凡人的身体——走到真相面前。”
陈青禾沉默片刻，收起伞，快步跟上。两人身影融入雨幕，朝钟楼走去。
身后旧货市场东门，红灯笼无声熄灭。黑暗中，一只罗盘静静躺在积水里，指针缓缓转向北方——那是玄调局总部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