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声震院,刃影漫天,罗刹一声令下,剩余数十名黑衣暗卫尽数疯扑而上。不再留招、不再试探,招招夺命,步步绝杀。凛冽的杀气封死整座庭院,连夜风都似被冻结,只剩兵刃破风的刺耳锐响。
十五名残部,经连番死战,早已人人带伤。有人手臂贯穿、血流不止;有人腿骨重创、步履踉跄;有人胸腹见创、气息紊乱。原本悬殊的战力差距,此刻被伤势无限拉大,可无一人退,无一人逃。所有人死死围成一圈,后背相抵、刀刃朝外,将柳三娘与阿桃牢牢护在阵心。这是他们拼死撕开的方寸安生,是乱世血战里,唯一要守住的人。
沈砚秋心口震痛未消,方才硬接罗刹一掌的内伤翻涌不止,喉头腥甜反复上冲。他死死咬着牙,压下翻涌的血气,双目赤红,紧盯扑来的暗卫与阵前立着的罗刹。硬拼,必死!全员滞留此地,无人能活。
罗刹亲镇阵前,战力碾压,暗卫悍不畏死,耗下去只会全军覆没,白白葬送所有火种。
今夜破乱、救人、断局的目的,已然达成大半。乱民首脑尽诛,城外清兵防线崩塌,军械流转彻底中断,满城失控的动乱,已然自发降温。唯一的残局,是抽身而退,保下活人、留存残火,以待来日再战。
“突围!”沈砚秋咬牙嘶吼,冲破漫天杀伐,“全员靠拢,重伤居中,轻伤开路!癞子带两人护三娘、带阿桃先走!我带余下弟兄断后!”
军令决绝,不容置疑。癞子浑身浴血,闻言眼眶骤红:“当家!要走一起走!断后太险!”
暗卫合围已成,断后便是死局,留下来的人,十死无生。
沈砚秋目光凌厉,声如裂铁:“这是军令!保住人,保住火种,比我性命更重!快走!出城北暗巷,直奔山野密道!一刻不许停留!”
昔日最惜命、最畏死的少年,此刻亲手将生路让给所有人,自己直面漫天杀机。
柳三娘靠在阿桃身侧,面色惨白如纸,失血让她视线阵阵发黑,却依旧清晰听见这句决断。她望着阵前浴血挡杀的少年,眼底翻涌无尽沉恸与动容。乱世行路,人人惜命趋利,唯独他,一身残骨,满心赤诚,临危舍己,以身承死。
“沈砚秋!”柳三娘撑着残躯低喝,“我无需庇护,我可战!换我断后!”
“你带队撤离!”沈砚秋回头,火光映着他血染的眉眼,少年眼神坚定而滚烫:“你不能死。你知局、知谋、知罗刹所有底牌。你死,我们残部皆是盲人,后续全盘皆崩。我是守玉人,我命系秘库,系山河,我能死,却不能逃。不必争,走!”
一句不必争,堵死所有言语,字字坦荡,字字承重。他早已不是苟活蝼蚁,是扛局之人,生死取舍,分得最清。
柳三娘看着他毅然回身的背影,攥紧染血的衣襟,终是压下所有争执,重重点头。
“好。我带弟兄们出去。我必守住所有人生路,等你归队。”一句承诺,重逾千斤。绝境之中,彼此托付性命,是乱世最真的信义。
“护人突围!即刻走!”
癞子不再犹豫,咬牙躬身,一把护住虚弱欲倒的柳三娘,小四连忙俯身抱起受惊却依旧安静隐忍的阿桃。
两名轻伤弟兄开路,一行人紧紧簇拥,朝着后院矮墙暗道口急速撤去。
阵前,沈砚秋目送众人转身撤离,骤然回头,眼底所有温柔尽数敛去,只剩血战到底的凛冽锋芒。
他孤身往前踏出两步,独挡整片暗卫杀阵:“想要追人。先踏过我的尸身。”
少年单薄的身躯,立在漫天血火之间,如一株迎风不倒的荒草,硬生生拦住汹涌杀机。剩余八名未撤离的残部弟兄,齐齐踏步上前,与他并肩而立。
“我等陪当家断后!生死同随,绝不独活!”
八道残破身影,齐齐列阵,誓死相随。
沈砚秋心头巨震,却厉声低喝:“多余一人不留!立刻跟上队伍!保全战力!”
“当家,弟兄不散!”无人挪动半步。
山寨覆灭、亡命天涯、绝境重生。他们早已不是上下级,是生死弟兄,是乱世至亲。他舍己护众,他们便舍命护他。
罗刹冷眼看着这一幕,立在血泊之中,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嘲弄:“可笑的情义。乱世之中,情义最不值钱。今日,我便成全你们。全员覆灭,埋骨此院,让这所谓残火,彻底熄灭在乐清夜色里。”
所有暗卫尽数压了上来,刃光如雪,覆顶而来。
八名弟兄齐齐迎杀而上,以血肉身躯,死死拖住数十暗卫。刀入皮肉的闷响、骨骼碎裂的脆响、嘶吼喘息的低吼,交织成最悲壮的绝唱。
有人肩胛被劈穿,依旧死死锁住暗卫手臂;有人腿骨被砍断,依旧倒地缠死对手;有人胸腹重创血流如注,依旧拼尽最后力气挥刃杀敌。不求赢,只求拖。拖出片刻光阴,拖出生路坦途,拖得后方众人彻底远离危城。
沈砚秋浴血鏖战,直面数名顶尖暗卫围攻,掌伤彻底撕裂,十指血肉模糊,浑身新旧伤口层层叠加,剧痛浸透四肢百骸。可他不曾退后半步,目光死死锁定院外巷道,确认撤离队伍身影彻底消失,心底悬着的大石,终于轻轻落地。
人,保住了。火种,留住了。罗刹今夜筹谋数年的乱局,彻底崩碎。屠城未成,夺库无门,杀局落空。纵然自己身陷绝境,亦是值得。
罗刹看着巷道空空,撤离之人已然远去,眼底怒意暴涨,寒气滔天。筹划数年的完美死局,被一群山野残匪硬生生撕碎、崩坏、翻盘。他步步为营、机关算尽,最终败给一群无甲无兵、无名无势的乱世蝼蚁。
“拦住他!”罗刹厉声怒喝,“活捉!我要活的守玉人!”
暗卫瞬间变招,弃绝杀、改擒拿,层层锁死沈砚秋所有退路。
剩余残部弟兄尽数力竭倒地,血染青石,再无力起身,却依旧死死拽住暗卫腿脚,为沈砚秋争最后一丝生机。
“当家……走……快走……”微弱的喘息声,碎在风里。
沈砚秋看着倒地血泊、拼死护他的弟兄,眼底骤然泛红。他咬牙振身,爆发全身最后气力,反手夺下一柄寒刃,横扫逼退身前数人。
“弟兄们撑住!我带你们一起走!”
他绝不弃一人。绝境不退,残部不弃,哪怕只剩最后一口气,也要带所有弟兄,离开这血色危城。
他借着瞬间杀出的空隙,俯身扶起两名重伤弟兄,背负起一名昏迷的弟兄,强忍浑身剧痛,转身直冲后院暗道。
身后暗卫紧追不舍,杀机如影随形。
沈砚秋不敢停歇,踉跄疾奔,穿矮墙、过暗道、入荒巷。
夜风灌入伤口,冰冷刺骨,视线阵阵模糊,体力彻底透支枯竭。他凭着一股执念、一股血性、一股不离不弃的誓言,硬生生带着重伤弟兄,冲出城北火海,冲出罗刹的围城死局。
身后乐清县城,火光依旧未熄,杀伐余响隐隐可闻。可最凶的劫、最险的局、最绝的杀,已然被他们硬生生踏碎。
一路狂奔,奔出数里荒郊,彻底远离城池范围。前方夜色深处,一道熟悉的身影,带着撤离众人,静静驻足等候。
柳三娘倚着残墙而立,哪怕虚弱不堪,依旧执意回头等候。
阿桃睁着通红的眼眸,死死望着来路。
所有人,无一人先行撤离山野,全员驻足,等他们的当家,等他们的弟兄。
夜色荒野,两两相望。看见满身是血、背负弟兄、踉跄走来的身影,所有人眼底瞬间湿润。
回来了。全员,都回来了,无一人被弃,无一人落敌。
沈砚秋脚步一滞,浑身力气瞬间抽空,再也支撑不住,身形一晃,重重半跪在地。
尘土扑地,血染衣衫。他抬眼望着身前安然伫立的众人,望着活着归来的弟兄,染血的唇角,轻轻扯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人……都护住了。局……破了。”
满城血色终落幕,一场滔天乱局,被一群乱世残骨,硬生生逆势终结。
罗刹数年深耕、一夜急发的屠城夺库之谋,彻底崩塌。
山野残火,历经血火淬炼,未灭、未熄、未折,反而愈燃愈烈。
长夜未尽,风雨仍存,可自此,蝼蚁立骨,残火燎原。山河前路纵险,他们已然敢与天局,步步对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