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火焚天,山道如墨。雁荡深山至乐清县城的荒野古径上,十五道身影疾掠狂奔。无甲、无盔、无精锐兵刃。人人衣衫残破、满身旧伤,却是步步踏风、身姿决绝。
沈砚秋一马当先,奔在最前。夜风刮得他眉眼凛冽,连日结痂的掌伤被劲风撕裂,丝丝渗血,他浑然不顾。眼底只剩前方那片染红夜空的滔天火光,耳边只剩满城不绝的哭嚎杀伐。
他身后十四名残部弟兄,紧随阵列,不拖、不乱、不散。白日立规、深夜蛰伏、绝境同心。此刻这群曾被世人唾弃的山野残匪,褪去所有草莽涣散,凝成一柄藏于深山、今夜骤然出鞘的锐刃。
“罗刹以械饲乱民,以乱吞县城。”沈砚秋狂奔之间,低声速传军令,字字精准,步步布局,“乱局根在三处。城南流民暴徒,是屠城爪牙。沿街按兵不动的清兵,是外围防线。粮仓留守敌兵,是军械源头。我们人少,不拼血战、不硬冲火海。以快破乱,以准断根。”
他历经山野厮杀、绝境逃亡,最懂乱战破绽、最懂以弱搏强的生路。
众人凝神听令,全员牢记在心。今夜不是赴死,是破局,是用最少的人命,断罗刹数年谋划。
山路疾驰,转瞬抵至城郊野地,放眼望去,整座乐清县城已然彻底沦陷血色炼狱。城南大片民房连片燃烧,烈焰冲天,滚滚黑烟遮蔽星月。街巷之间,乱民持刀持枪,肆意劫掠杀伐,无辜百姓奔逃哀嚎,尸骸横陈青石。本该护民守城的清兵,两两列队,立在要道街口,冷眼旁观屠戮,但凡有百姓逃向防线,便举枪驱杀,封死所有生路。
官不护民,兵反助恶,乱世荒唐,莫过于此。
癞子咬牙攥紧锈刀,双目赤红:“狗官!狗贼!眼睁睁看着百姓送死!”
小四气息急促,眼底满是愤懑悲凉。
他们做匪数年,占山求生,从未屠戮乡梓、从未残害布衣。可这群食国俸禄、守土为官之人,却开门揖盗、纵贼屠民,眼睁睁看着故土苍生自相残杀、血染街巷。人心之恶,远胜山匪。
沈砚秋压下心底翻涌的沉怒,沉声低喝:“噤声,布阵!分三组!壮年弟兄四人,绕后突袭粮仓外围岗哨断械源!”
“轻伤灵动六人,穿插街巷,截杀持械暴徒领头者镇乱民!”
“余下四人随我正面突进,冲清兵防线破外局!”
全员听令瞬间拆分阵列,无半分迟疑,无半分慌乱。历经生死淬炼的残部,早已不是一盘散沙。
夜色之下,三道黑影小队,悄然散开,借着荒草暗影、断墙遮蔽,无声逼近血色县城。
罗刹布下的乱局,看似滔天汹涌、无人可挡,实则外强中干、根基浮乱。乱民无军心,清兵无战意,守兵无防备。他赌的是大势汹汹、无人敢逆,却没算到,深山残火敢逆漫天黑暗。
沈砚秋携四名弟兄,直扑正面清兵防线。
街口五名清兵持枪而立,姿态散漫,冷眼看着城内火海屠戮,全然松懈无备。在他们眼里,全城大乱、山野封死,无人可破此局,无人敢逆罗刹大势。乱世蝼蚁,皆该俯首。
可这一刻,五道黑影骤然从暗巷飞扑而出,速度迅猛,悍不畏死。
清兵大惊,仓促抬枪:“什么人!”
话音未落,沈砚秋已然近身,他无长枪、无利刃,只凭一双带血的手掌、山野搏杀的蛮劲,近身扣住清兵枪杆,顺势猛夺。掌心血肉摩擦铁枪,剧痛刺骨,可他力道悍然,死死锁死枪身。
“黑风残部,在此!”少年一声低喝,清冽炸耳。往日怯懦畏缩的声音,今夜凛然如雷。
清兵骇然失色,满脸错愕惊恐,他们皆知黑风寨覆灭、残众四散逃亡,早已是丧家之犬、必死流民。万万没想到,这群亡命残匪,竟敢连夜出山,直冲清兵防线,逆势破乱。他们错愕之间,战局已定。
残部弟兄顺势扑杀,刀刃起落,干净利落,五名驻防清兵,猝不及防,数息之间尽数倒地,无人呼救、无人生还。
第一道清兵防线,瞬间被破。与此同时,街巷之内、粮仓之外,两处战火同步点燃。穿插街巷的小队,专挑持刀最凶、带头劫掠的乱民首领截杀。
乱世流民大多只是饥饿盲从、随波逐流,无血性、无战力。一旦领头者身死,群龙无首,凶悍气焰瞬间崩塌,四散奔逃,不敢再肆意杀伐。沸腾的街巷乱局,硬生生被掐灭大半戾气。
粮仓外围,绕后小队突袭岗哨。留守敌兵全然没想到有人敢从深山腹地破局而来,防备空虚,转瞬被尽数肃清。
三处同步,三线破局。罗刹布下的层层外防,短短片刻,土崩瓦解。
火光满城,血色铺地,原本单向屠戮的炼狱,骤然响起反向杀伐的战声。躲在残墙地窖、屋底夹缝苟活的百姓,怔怔抬头,看着街巷间突然出现的黑衣身影。他们衣衫破烂、满身风尘,不是官兵、不是援军,却是今夜唯一敢站出来止杀护民的人。
有人低声颤语:“是……山里的残匪?”
“他们回来了……在救我们?”
世人唾骂、官府围剿、声名狼藉的黑风匪众,成了乱世乐清,唯一的救赎星火。
沈砚秋冲破清兵防线,立在街口火海之前,漫天火光落在他眼底,映着满城血色残尸、流离苍生,眼底戾气沉沉,却脊梁笔直。他知道,这只是开始。破外围、镇乱民、断械源,只破了罗刹的表层乱局。真正的杀局核心,在城北老宅,在身陷重围、孤身死守的柳三娘,在年幼无助、惊惶相守的阿桃。
“全员收拢,向北突进!”沈砚秋沉声传令,“速战速决,弃残敌、弃余乱!驰援据点,救人破核!”
三支小队闻声,瞬间舍弃街巷残余乱民,快速收拢阵型,向北城火速突进。
一路横穿火海街巷,踏过血泊残尸,所向之处,乱民溃散、残兵披靡。短短片刻,原本失控崩盘的乐清乱局,硬生生被十五名深山残部,强行稳住。
县城深处,城北老宅,院内杀伐早已白热化,数十黑衣暗卫轮番强攻,刃光密布、招招夺命。
柳三娘孤身死守门口,青衫尽血,肩头伤口撕裂外翻,血色浸透大半衣襟,气力早已透支。她步步退守、步步死撑,身上新伤叠旧伤,单薄身躯摇摇欲坠,却始终死死挡在屋门前,半步不退。
身后墙角,阿桃死死咬着唇,小脸上满是泪痕,却死死攥着一块碎瓷片,小心翼翼护在身前,不肯躲、不肯逃。
罗刹立在院中,静立观战,眼底温润笑意早已彻底敛尽,只剩刺骨阴寒。他看着浴血死守的女子,淡淡开口,声如寒冰:“撑得够久了。山中残部纵然赶来,远水难救近火。今夜你必死,这满城苍生必死,雁荡秘库、浙东山河,尽数归我。”
他话音未落,老宅外,骤然传来阵阵急促脚步声、残兵惨叫、兵刃碎裂之声,院外把守的暗卫岗哨,无声覆灭。
一道清冽少年声音穿透院内杀伐,轰然落进血色庭院:“未必。”
天地俱惊,罗刹骤然转头,瞳孔猛缩,只见老宅巷口,火光尽头,少年一身残破布衣,满身血尘,立在巷风火海之中。
少年身后十四名弟兄列队而立,铁血肃杀,挡住漫天夜色火光。
空山沉火,今夜归城,绝境援兵,逆势终至。
沈砚秋目光穿透院内重重暗卫,落在满身是血的柳三娘身上,眼底锋芒骤盛,字字铿锵,震彻庭院:“罗刹。你谋我山河、屠我苍生、乱我故土。今日,我黑风残部,拦你破你。废你全盘乱局!”
深山蝼蚁,终出幽谷,以残躯微火,直面域外鬼蜮,满城血色终局战,真正的对决,自此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