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彻底吞没山河,黑云压在乐清县城上空,无月、无星、无夜风,整座城池像被一口密不透风的黑棺死死罩住,沉闷、窒息、杀机蛰伏。
子时未至,可城中空气早已绷紧到极致,每一寸市井街巷,都浸着山雨欲来的腥冷。
县衙粮仓彻夜不熄的灯火,今夜格外刺目。白日里层层封囤的东洋军械,尽数拆箱出库。乌黑发亮的快枪、成箱的子弹、冷硬的短刃,不再藏于暗处、隐于官仓。
罗刹一袭儒雅长衫,立在粮仓高台之上。
晚风拂动他衣袂,他面容温润含笑,眼底却无半分人情温度,只剩蚕食猎物的漠然。
身旁清兵头领躬身垂首,毕恭毕敬,不敢抬头对视。
“分发下去。”罗刹语声清淡,温和如寻常乡绅闲谈,“饥民、流民、亡命、市井无赖,但凡愿持刀动乱者,皆可领械。今夜破衙、夺权、乱城。事成,钱粮尽赏。败者,弃之如土。”
一声令下,积压数月、囤积满仓的杀人利器,尽数流入市井最混沌的底层。
乱世最毒的从不是兵戈,是给饿疯的百姓递刀,给绝境的流民放火。
乐清连年荒旱,官府盘剥,兵祸侵扰。满城百姓大半饥寒交迫、求生无路,心中积怨、积愤、积苦早已堆成燎原野火。罗刹要做的,只是递一把火、递一把刀,便可让整座城池,自焚、自乱、自相残杀。
夜色渐深,最初的骚动,起于城南流民聚集的贫民窟。几声枪响划破死寂夜空,突兀、尖锐、震彻全城。紧接着,怒骂、嘶吼、哭嚎、砸抢、奔逃的声响层层炸开,瞬间席卷街巷。领到洋枪利刃的亡命之徒,率先红了眼。饿了数月、苦了数年,一朝手握杀伐利器,所有压抑的戾气尽数爆发。他们不再怕衙役、不再怕官府、不再怕世道规矩。破门、抢铺、劫掠、杀伐,原本求温饱的流民,转瞬成了乱世乱兵。
火光自城南而起,熊熊燃烧,染红半边黑夜。茅草屋、木铺房、街巷杂物,遇火即燃,烈焰翻滚,浓烟滚滚冲天。火光映着满地奔逃的百姓,映着持刀乱杀的暴民,映着巡街清兵冷漠旁观的嘴脸。
官兵不剿乱、不救火、不护民,尽皆按兵不动,立在街巷要道,冷眼看着满城苍生自相屠戮。官府,早已彻底沦为罗刹屠城的帮凶。
短短半柱香,繁华尽碎,秩序崩塌,乐清县城,彻底沦为人间炼狱。街巷尸横遍地,血泊顺着青石板缝隙蜿蜒流淌,混着烟火灰烬、尘土泥水,腥臭刺鼻。老弱倒地哀鸣,妇孺绝望哭逃,青壮年要么被乱民砍杀,要么被逼着持刀入伙,无一处安生,无一人幸免。乱世动乱,从来最先死的,都是最无辜的底层苍生。
城北窄巷废弃老宅,院落高墙合围,门窗紧闭,是柳三娘潜伏多日的隐秘据点。此刻,这里已是风雨重围。
院外脚步声密集沉重,暗卫低语、兵刃轻碰,层层合围,密不透风。数十名罗刹私养的黑衣暗卫,静静蛰伏院外,杀气内敛,只待合围收网。
屋内灯火微弱,摇曳不定。柳三娘立在窗后,一身青衫早已染尘,面色微白,却脊背挺直,分毫未乱。她方才拼死掩护暗线突围传信,拖延追兵半柱香时辰,换来山中知情的契机,也彻底暴露了藏身之地。她以身做饵,困住暗卫主力,为山中破局,争得一线先机。
墙角下,阿桃紧紧抱着双膝,小脸惨白,却异常安静。她不哭闹、不颤抖,只是睁着漆黑的眸子,静静望着柳三娘,全然信任。纵然外头满城血色、杀伐震天,只要这人还在,她便不惧。
柳三娘低头看向小姑娘,眼底掠过一丝温柔,转瞬又凝上寒霜。她轻声低语,似安抚,似自语:“再等等。山中很快会知。我们守住此刻,便是守住满城生机。”
她早知罗刹心性阴狠、急功近利,昨夜搜山无果,必然提前掀乱。她潜伏数年,步步隐忍,赌的就是这一刻,以己身困敌,以微躯铺路,换沈砚秋携残部出山,截断乱局,破掉数年毒计。
院外,一道低沉冷冽的男声骤然响起,穿透火光喧嚣,落入院内,清晰入耳。
“柳姑娘,许久不见,何必固执至此。”罗刹缓步立于院门口,依旧儒雅从容,不染半点烟火血腥。他的身后数十黑衣暗卫拔刀静立,寒刃映着城外漫天火光,森然可怖。他抬手轻掸衣袖,笑意温和:“你潜伏浙东数年,坏我数处布局,我惜你才智,再三留手。今夜弃械归顺,随我入山取库,助我定东南乱局,我可保你与这稚童性命无忧,享一世荣华。”
柳三娘转身,直面门外来人,眼底所有温和尽数褪去,只剩刺骨清冷:“你蚕食我国土、祸乱乡梓、屠戮苍生。这般鬼魅祸国贼子,也配谈荣华?”
罗刹脸上笑意微敛,眼底掠过一抹阴鸷杀机:“姑娘终究不识时务。既不肯归顺,便化作今夜乐清尘灰。我取库定局,山河更迭,百年之后,无人记得一城百姓、无人记得一介孤女。你今日舍身守的苍生,明日尽数沦为乱世炮灰。”
话音落,他轻轻抬手:“拿下。”
数十暗卫瞬间动了。寒刃出鞘,寒光闪闪,破院而入,直扑屋内。
杀机骤然压顶,柳三娘早有预判,身形一闪,将阿桃死死护在身后,袖中薄刃反手而出,迎上扑面而来的死士。
刃光交错,近身搏杀瞬间开启。她孤身一人,身陷重围,无援无援、寡不敌众。招式轻灵狠绝,招招搏命,可暗卫人数众多、训练至极,层层合围、步步紧逼。不过数合,肩头便被刀刃划开一道深口,温热鲜血瞬间浸透青衫。
疼痛刺骨,她眉头未皱半分,依旧死死死守门口,不退半步。她不能退,她身后,是年幼无辜的阿桃,是山中静待破局的残部火种,是满城正在罹难的苍生,是这片尚未彻底沦陷的山河底线。
屋外火光冲天,屋内刃影翻飞。
一城血色,一人死守,绝境孤灯,硬抗漫天黑暗。
与此同时,雁荡深山,秘库幽谷,夜色已彻底笼罩群山,山风穿谷而过,烈烈作响。
十四名黑风残部,尽数整装完毕。兵刃擦亮,伤口包扎妥当,心神凝练,气息沉稳,不再是流离溃散、惊惶求生的残兵败将,而是蓄势待发、枕戈守山河的死士。
沈砚秋立在幽谷玄关之前,背对沉寂百年的秘库神山,面朝外头漫天乱世烽火。
遥遥可见县城方向染红夜空的火光,遥遥可闻随风传来的满城哭嚎、枪响、杀伐。一城尽乱,血色滔天。
他隔着层层山峦,仿佛看得见柳三娘孤身死守的绝境,看得见满城百姓流离屠戮的惨状,心口沉沉发痛,眼底却再无半分慌乱。该惧的,早已惧过。该逃的,早已无路。
少年抬手,缓缓抚过胸口残破古玉,玉体微凉,沉载百年山河。他抬眼,望向身前整齐肃立的一众弟兄,声音清冽沉稳,穿透猎猎山风,话语铿锵:“诸位弟兄。今夜乐清大乱,罗刹屠城乱局,提前引爆。城内恩人被困,满城苍生罹难,外敌谋我山河、吞我浙东,大局倾颓,危在旦夕。从前我们逃,是为活命。今日我们出谷,是为守命、守义、守山河。今日下山,不以匪寇求生。以山河布衣,守一方故土。”
他往前一步,脊背笔直,立于绝境前路,少年风骨,铮铮而立:“愿随我出山破乱、阻外敌、护苍生者,同往。心存畏惧、欲留谷蛰伏者,可留。”
无人迟疑,一十四道残破身影,齐齐躬身拱手,声震幽谷,响彻群山。
“追随当家!出山破乱!死守山河!”声音决绝滚烫。
残火聚势,星火成锋。沈砚秋眼底微光乍亮,沉声令:“全员听令!出谷!下山!破城!救局!”
深山沉寂被彻底打破,一众少年残部,历经生死淬炼、绝境磨骨,自此踏出秘库幽谷,奔赴漫天血色乱世。前有刀枪火海,后有山河沉担。
蝼蚁出山,直面天局,今夜,以残躯抗外贼。以微末星火,焚满城长夜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