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幽谷,天光大亮。晨雾顺着山泉流转,漫过整片盆地,轻薄微凉,笼住草木青石,将这片秘境衬得愈发安宁祥和。
一夜安稳蛰伏,残部众人尽数休整完毕,外伤上药愈合,疲惫尽数褪去,紧绷多日的身心,终于在与世隔绝的深谷里,寻得片刻喘息。
晨间轮岗有序,哨位稳固静默,无人喧哗,无人躁动。经历生死绝境,这群乱世弃人早已深谙,越是安稳,越不能松懈。
沈砚秋静坐青石之上,一夜未眠,眼底却无半分倦色,只剩沉淀后的清明与冷稳。他静静听着谷内山泉流水、鸟鸣轻响,心底却半点不敢松弛。
幽谷越静,外头越凶,太平从来都是假象,蛰伏只为蓄力。
他两手反复摩挲掌心旧伤,伤口渐渐结痂,痛感渐淡,可心底压着的沉重,分毫未减。
一日光阴转瞬即逝,日出、日中、日斜。深山日月无声,隔绝人间烟火,也隔绝所有消息。整整一个白昼,城内无信、无人、无动静,寂静得反常。
小四守在谷口哨位,按捺不住心底焦灼,趁着换岗间隙,快步走到沈砚秋身前,低声道:“当家,已经整整一天了,三娘姐姐那边一点消息都没有……会不会出事了?”
其余弟兄虽未多言,眼底也皆藏着忐忑。
城内杀机四伏,罗刹阴狠狡诈,柳三娘带着年幼阿桃孤军潜伏,一日无信,便是最大的凶兆。
沈砚秋抬眼望向谷外沉沉山峦,眸光沉凝:“不是出事。”他语声平稳,却压着一丝迫人的凝重,“是暴风雨前的死寂。罗刹昨夜空山无获,查不到我们踪迹,必定知晓我们入山避祸、守住了秘库玄关。他不会再给我们留足三日缓冲。他会提前破局。”
话音刚落,谷外山路尽头一道狼狈至极的灰影,拼尽余力冲破山林荒径,跌跌撞撞扑向幽谷玄关之外,重重摔落在地,“咚——”像重物落地的闷响,打破幽谷安宁。
是城内传信暗线,那人衣衫撕裂、满身血痕、肩头带箭,浑身布满追杀伤痕,气息奄奄,拼尽最后一口气,对着谷口方向嘶吼出声:“沈当家!急信!乱局提前了!!”
一声嘶吼,震碎深山平静,全场残部瞬间僵住,心头骤紧。
沈砚秋身形一动,瞬间起身,快步冲出谷内盆地,直奔玄关之外。
众人紧随其后,尽数围拢,神色肃杀。昨日密信明明约定,动乱定于三日后深夜,今日骤然提前,便是猝不及防的绝杀突袭。
沈砚秋俯身扶起重伤暗线,指尖按住他失血发白的肩头,沉声急问:“几时动手?局势如何?三娘与阿桃安危?”
暗线口中溢出血沫,气息微弱至极,语速破碎仓促,拼尽最后力气道出惊天变局:“罗刹……不等三日了!……今夜子时!提前煽动流民动乱!……他昨夜搜山无果,判定残部藏入秘库、守玉人未死,唯恐夜长梦多,直接提前全盘计划!……城内粮仓军械尽数出库,分发乱民、收买亡命,今夜血洗县衙、火烧城关,强行制造浙东大乱!”
在场所有人,背脊瞬间彻凉,原定三日缓冲,尽数作废。留给他们休整、布局、联动的时间,仅剩短短数个时辰。一步不给,一线不留,当真狠毒至极。
沈砚秋眼底寒意骤盛,厉声再问:“三娘如何?”
“三娘姑娘察觉对方异动,提前截获军械流转情报,试图暗中阻拦分发枪械,暴露踪迹……”暗线喉头滚动,血色愈发浓重,“被罗刹暗卫锁定!据点被围!……姑娘让我拼死突围传信,她带着小姑娘牵制追兵,为山里报信争取时间……她言:乱局不破,秘库必失,浙东必溃,请当家以大局为重,勿救私情,先破城乱,再救生死!”说完,他头颅一垂,彻底脱力昏死过去。
全场死寂,风停、泉静、鸟鸣寂灭,只剩漫天骤然压落的寒意,死死扣在所有人头顶。
柳三娘被困、身陷重围、以身为饵,舍弃自身安危,只为换来山中片刻知情的时机,只为让他、让这群残部,不被猝然乱局吞灭,能有一线破局生机。
小四浑身发颤,红了眼眶:“三娘姐姐……她明明可以自己突围……”
她通透聪慧、深谙世故、步步谨慎,只要舍弃消息、独自脱身,定然可保无恙,可她没有。
乱世行路,人人自顾不暇,可她以身赴险,以命报信,护住了素未深交的他们,护住了山河破局的最后希望。
沈砚秋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心底滔天巨浪翻涌,面上却异常平静,平静得吓人。他听懂了柳三娘最后的嘱托,勿救私情,先破大局。
今夜城乱,是罗刹数年布局的最终突破口,一旦乐清大乱,洋械流窜、流民失控、官府崩盘,域外势力即刻名正言顺入境,掌控浙东,合围雁荡山。届时秘库再无隐秘,山河底牌彻底易主。
她被困是私险,山河倾覆是大祸,孰轻孰重,她分得清清楚楚。也在逼他,必须分得清清楚楚。
“当家!我们下山救人!”癞子红着眼眶,跨步上前沉声请命。
其余弟兄齐齐拱手:“下山救人!”
一众血性男儿,无人贪生、无人畏死,只想冲下山去,杀出重围,救回身陷危局的恩人,明知山下刀枪林立、杀机滔天,依旧义无反顾。
沈砚秋抬眼,目光扫过众人激昂悲愤的脸庞,喉结重重滚动。他何尝不想救,柳三娘于他、于残部、于绝境之中,数次引路、数次相救、数次成全。恩重如山,情义无价。他恨不得即刻带全队冲下山,踏破县城重围,将她与阿桃接出危城。可他不能,他此刻手握残玉、身系秘库、背负东南山河大局。他一动,全盘皆输。罗刹要的就是他慌、他乱、他弃大局救私情、自投罗网。只要他带着残部贸然出山,山中无人守库,人心大乱。罗刹便可一边借内乱掌控县城,一边引兵封死山道,里外合围,屠尽残部,活捉守玉人。人库两得,全盘完胜。
沈砚秋闭了闭眼,压下心底翻涌的血泪与焦灼,再度睁眼时,眼底只剩极致的冷静与坚硬,沉冷如铁地说:“不下山。”
不下山?,众人尽数怔愣,悲愤、不解、焦灼,尽数凝在喉头。
沈砚秋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不高,却穿透所有人的躁动,话说得清明:“三娘以命换局,不是让我们冲动赴死。是让我们活着破局。今夜城乱,是罗刹最后的劫,也是我们唯一的生机。他想借内乱吞城、入境、夺库。我们便就地破局,断他后路、毁他乱源、碎他数年谋划。局破,城安,人方能活。局若先崩,山河尽碎,我们尽数赴死,无人能救她们。”
众人怔怔听着,心头悲愤渐压,渐渐听懂这残酷至极的乱世大局。私恩虽重,不及山河万钧。私情虽痛,不敌苍生倾覆。柳三娘舍身取义,求的从不是一己相救,是山河不灭,是乱局可破。
沈砚秋俯身,探了探暗线气息,确认只是重伤昏厥、暂无性命之忧,沉声下令:“先救伤者,带回谷中救治。”
随即,他转身面向所有残部,脊背挺得笔直,立于深山风里,眼底少年青涩尽数褪尽,只剩山河压身的沉毅:“全员听令。”
他语声铿锵,破风而出。
“第一,严守幽谷玄关,加倍布防,死死守住秘库山门,绝不让一兵一卒、一丝外人气息踏入腹地。
第二,清点所有兵刃、草药、干粮,整合全部战力,全员整装待命。
第三,放弃蛰伏,准备出山。”
众人心神一振,齐齐躬身听命。
沈砚秋抬眼望向乐清县城方向,暮色沉沉,黑云压城。夕阳彻底沉落,夜幕提前降临,山下那座繁华尽碎、暗流汹涌的小城,今夜注定血火滔天。罗刹提前发难,打乱所有布局,逼他们绝境亮剑。他失去退路,失去缓冲,失去所有侥幸,可他不再是孤身一人。身后有历经生死、誓死相随的弟兄,心底有先祖传承、山河重托,前路有舍身赴义、静待救援的故人。
他掌心紧握残玉,冰凉玉体,滚烫初心:“罗刹想快刀斩乱麻。那我便以残火焚长夜;以蝼蚁破天局。”
子时未至,风雨已临,乱世终局之战,提前开幕。深山残部,蓄势待发,静待出山破乱,逆命护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