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簿角一露白校粉,顾瘸签没再继续抽。
抽多了,后手必知。
现在最值钱的不是拿住整片铁角跑。
而是先认清这点白校粉,究竟只是白校库常见的压册粉,还是更细、更靠近边册那层活账才会用的灰。
“回旧纸铺。”秦墨娘一句话定了向。
众人没争。
因为要认粉,没谁比她更稳。
旧纸铺今夜比前些日子更冷。
火盆小。
门也压得低。
秦墨娘把那点白粉在黑纸上轻轻抖开,先看,再嗅,最后竟用极薄一片旧干纸脚往上一贴。
纸脚一沾便起了极浅的一道硬亮。
“不是普通白校粉。”她终于道。
“那是什么灰?”沈砚舟问。
“边册灰。”
“什么意思?”
“白校库里也不是所有册都同命。”她道,“正册压整粉,校册压细粉,边册压灰粉。边册这层最麻烦,不上正名,不挂正签,却又总留着一半能改、一半能缓、一半不肯当它全断的活账口。”
“也就是……”
“也就是和你们今夜一路追到的欠尾、外签旧钩、薄铁簿角,最像的那层册。”
她说完,又换了一张更薄的旧桑皮纸,在那点白粉上极轻地滚了一遍。
第二张纸起的不是亮。
而是一条先涩后滑的细痕。
“看见没有?”秦墨娘把纸举到火边,“正册粉更沉,压上去会实。校册细粉更滑,沾纸就开。只有边册灰,里头带一点压角胶和旧壳灰,滚起来会先涩一下,再慢慢起亮。”
这一下,连闻既明都看懂了。
她不是在讲空门道。
是在把一层本该只活在老纸工嘴里的知识,当场拆成能验、能分、能拿去压人口的实证。
以后再有人敢拿“不过是普通白校粉”来糊,他们就能一层层问回去:
既然是普通粉,为什么带压角胶。
既然是正册粉,为什么不实。
既然是校册细粉,为什么又涩。
一小点边册灰,竟被她生生拆成了三道口。
这一下,白校壳终于不再是抽象的大影。
它开始具体成了一种册:
边册。
不进正名。
不挂正签。
却最适合压那些不能整断、又不能整认的旧账。
“许白临那张壳,是从边册里活下来的?”白痕耳问。
“不一定一开始就在边册。”秦墨娘道,“可今天还在替它续路的人,多半得先在边册里给它留格。”
格。
又是一层具体。
不再只是钩。
不再只是欠尾。
而是今天还真有一格册位,在白校壳边上替这条旧路留着。
“能不能认出哪种边册?”闻既明追问。
秦墨娘摇头。
“只靠这一点粉,不够。”
“还差什么?”
“差一页被翻过的边册脚,或者差一只常摸边册的人手上带出来的灰。”
她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还有一种法子。”
“什么法子?”
“看谁一听‘半格’‘压角’‘先缓’这几个字,脸色先变。”秦墨娘道,“真正常做这活的人,不怕你说册名,他怕你把做法也说出来。因为做法一露,外头人就不会再把他当普通校手了。”
沈砚舟把这几句一字不漏地记进心里。
因为他知道,这已经不是单纯认粉。
而是在给后头逼人,提前备一把能一层层剥壳的细刀。
以后他们再去问人,就不只是问“你碰没碰过边册”。
还可以问:你给谁留过半格,替哪页压过角,哪张册脚你死都不肯让它真裂。
一句比一句更细。
也一句比一句更难装糊涂。
真问到这一步,很多人连沉默都会先露底。
连不答都像答。
像认了半口。
先露了底。
露了灰。
露了手。
露出自己平日到底靠哪套边册手法替人留格。
她顿了顿,又道:
“但至少现在能确定,白说客前头那句‘外签库最脏的是旧夹账’,不算空放风。”
“他是在替边册遮。”
这才是今晚最大的收获。
白说客不是随便把话说脏。
他是提前知道:
这条路一旦从外签库欠尾、薄铁簿角追进白校边册,后头很多原本还能装作只是旧签旧尾的东西,就要狠狠写成今天仍在被制度边册留格的活账。
“那下一步追谁?”陆照微问。
秦墨娘没有立刻答。
她先把那片沾过白校边册灰的旧干纸脚折成三角,放进火盆边,却不烧。
像怕一不留神,今夜这一点最值钱的边册气被火抢先吃了。
过了一会儿,她才慢慢道:
“追手。”
“什么手?”
“常翻边册、不沾正册、还得能让薄铁簿角和边册灰同时出现在身上的手。”
“谁像?”
秦墨娘看向白痕耳。
“借白层里有没有这样的人?”
白痕耳沉默得很久。
久到火盆边那片纸脚都快被热气烘卷了。
他才低低道:
“有一只旧边校手。”
“谁?”
“苏折灰。”
又一个新名字。
不响。
却和“唐折簿”一样,一听便不在正面。
一个认折簿。
一个认折灰。
一人夹账。
一人翻册。
若这两条线今天还活着,那白校边册那层壳,就绝不只是被人远远挂名遮脸。
而是真有人,在里面照旧一格一格给这条旧路让位。
“他还在白校边上?”沈砚舟问。
“我不知道人在不在。”白痕耳道,“可借白层早年碰过几次边册灰,每次只要有人提‘不进正签,先留半格’,后头总有人说一句:苏折灰认过。”
不进正签。
先留半格。
这便和许白临那张白壳一路挂到今天的路数狠狠对上了。
不是正接。
不是正册。
不是正签。
可就是有人,先替它留半格。
“顾瘸签。”沈砚舟看向他,“现在够不够把明夜问法再往上抬?”
顾瘸签盯着那点白校边册灰,缓缓道:
“够抬半层。”
“哪半层?”
“从‘谁在续脚’,抬到‘谁在边册里替它留格’。”
顾瘸签话音落下,旧纸铺里一时没人接。
外头天光正一点点起,秦墨娘指尖那撮白校边册灰却还黏着湿意。
他们现在不只能说“还有人续脚”。
还可以顺着边册这半格,去问是谁在白校壳边上替这条旧外路留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