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折簿这名字一冒头,白说客第二天便也跟着变了。
他没再讲“借白一过”。
也没再碰“许白临愿不愿落影”。
而是忽然在北驿外散出另一层更阴的话:
“外签库这些年最脏的,不是欠尾,是旧夹账。”
这话一听便像闲谈。
可顾瘸签一听就笑了。
“他急了。”
“他为什么偏偏这时候急?”闻既明问。
“因为我们还没真摸到薄铁簿角,他就先替外头把‘夹账’这层口摆出来。”顾瘸签道,“这说明他怕的,已经不是你们追续脚、追并册、追欠尾。是怕你们真追到谁在拿活夹账压这条路。”
白说客到底和借白层不同。
白痕耳还能被局逼着承认追错壳。
他却不会承认。
他只会先一步把最值钱的那层口摊平、说软、说脏,让后来人即便追到,也先觉得不过一层旧夹账脏活,未必真通向更大的壳。
“所以他要截的不是簿角。”秦墨娘道。
“是你们今夜再往后翻那口解释权。”
这便是又一场争词。
可这次顾瘸签根本不跟。
“他说他的。”他只道,“我们找我们的铁角。”
薄铁簿角不大。
比半张旧签还窄。
若真有人今天拿它压账、夹活册,最可能见它的地方不是库里台面。
反而是最容易让簿角擦砖、磨角、临时抽出又塞回去的那类窄夹缝。
“还是回外签库后墙?”陆照微问。
“不。”白痕耳先摇头,“若真是唐折簿那路出来的人,铁角不会久留后墙。”
“那去哪儿?”
“旧夹签梁。”
这又是个没怎么正面抬过的地方。
外签库后面除了墙、钩、暗缝,还有一截专拿来夹过期签尾、半废册纸和夹账薄角的旧梁。
平时没人看。
因为人人看钩,看册,看欠尾。
只有真干夹账的人,才会把一件最小却最怕丢的东西,顺手塞进自己最熟那道梁缝。
夜里,众人果然去了旧夹签梁。
梁不高。
却极难看。
半层灰,半层锈,最外还糊着一片片早烂透的旧签脚。
沈砚舟没急着掀。
先看梁下灰。
灰里有很浅的金属刮痕。
短。
细。
像某件薄硬的东西被人昨夜刚抽过、又匆匆塞回。
“就在这里。”陆照微道。
顾瘸签点头,却没立刻动手。
他先让闻既明退开半步,又让白痕耳去梁另一头听。
“听什么?”
“听里头空不空。”
梁缝若塞着的是死铁角,敲上去声会实。
若后头还夹着薄纸、旧账脚、或更深的小活册,声会空。
白痕耳听了片刻,脸色微变。
“不是一片。”
“什么意思?”
“里头空两层。”他说,“最外像薄铁角,里头还夹着别的纸。”
这便更狠。
说明压账人今天带着的,不只是薄铁簿角。
后头还真有一层纸账,或者至少有一页不能整露的旧夹账脚。
顾瘸签这才伸手。
他不用刀。
只用那截候签黑引从梁缝最薄处轻轻一挑。
一挑,没出铁。
却先出了一点极细的黑粉。
“不是锈。”秦墨娘眯眼,“是夹账墨。”
“跟监壳墨一样?”
“更旧。”她道,“监壳墨是压壳。这个像压账脚时长期蹭出来的老墨皮。”
沈砚舟蹲在梁下,又往那道灰缝里吹了一口气。
灰没全散。
却露出一道更细的新亮痕。
痕极短,只够一片薄硬东西被人白日刚抽过半寸,又匆匆塞回。
“不止昨夜。”他说,“今天白天也有人来试过它在不在。”
白痕耳脸色顿时更沉。
这便说明白说客放出来的那阵风,不只是嘴上先抹脏。
更可能已经有人顺着那阵风来探过旧夹签梁。
不是为了取走。
是为了确认这只铁簿角还压在原处,确认这条最值钱的夹账口有没有被别人先摸走。
换句话说,白说客怕的东西,和他们今夜要找的,正是一处。
又是一层坐实。
这东西确实不是白说客随口抹脏的“旧夹账”空话。
而是今天真还有人在用的老夹账手法。
顾瘸签再一挑。
这回,终于把最外那片东西挑出来了半寸。
果然是一片极薄的铁簿角。
边沿都磨白了。
角上却还压着一枚更小的折痕。
像有人总在同一处,把它夹进某页最不该进、却又最不能少的一角里。
“别全抽。”白痕耳忽然道。
“为什么?”
“若里头真还夹纸,一全抽,后手一摸就知整口暴了。”
这话说得及时。
顾瘸签也只把铁角抽出半寸,便借灯一照。
铁角背面,果然刻着一个很浅的旧字边:
`折`
不是完整名。
却已足够。
唐折簿这名字不是白痕耳胡猜。
这路上真有一只“折簿”系出来的夹账手。
更关键的是,铁角内侧还蹭着一点极细极浅的白粉。
闻照庭一看便低声道:
“白校粉。”
“不是外签库自己的?”
“不像。”他说,“外签库粉偏灰。这个更细、更白,更像白校库用来压薄册边的校粉。”
更要命的是,铁角边上还黏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旧纸毛。
不是外签库常见那种粗纤湿纸。
更像被反复翻压过、边角磨得发软的册脚纸。
秦墨娘只摸了一下,便立刻收回手。
“不是整册页。”
“那是什么?”闻既明问。
“像边册脚。”她道,“有人总把这片铁角夹在册脚最外那半寸,方便抽,方便压,也方便出事时先把真正那页留在里头。”
沈砚舟听到这里,心里已经把“唐折簿”和“白校边册”狠狠扣在了一起。
压账人未必坐在外签库里。
但他今天拿来压这条路的工具,已开始带白校那层册味了。
这一下,所有线终于狠狠扣上更大的壳了。
夹账人。
铁簿角。
监外壳。
白校粉。
说明这条今天还在续脚、续欠、并册、缓认的路,绝不是只在外签库自循环。
它真的已经被更上那层白校壳,或者至少白校壳边缘的某只手,照旧拿来压账了。
白说客想提前把“旧夹账”说脏。
恰恰说明他知道,一旦他们真从薄铁簿角摸到白校粉,后头便不再是“下面几只工人在续路”这么窄的事。
而是整条制度壳里,真有人在拿旧账压今日的路。